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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笑着摆手：“我哪算什么藏家，就是喜欢，瞎买。”
方连在一旁呵呵一笑：“张先生谦虚了。年轻人有这个雅好，难得，难得。来来来，先坐下喝杯茶，今天大家都带了宝贝来，等会儿请你好好品鉴品鉴。”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一点破绽都不露——既没有问张军喜欢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预先知道张军底细的样子，完全是一副初次见面、待客周全的地主做派。
张军在心里暗赞一声：高手。
张军落了座，方连使了个眼色，小戴便起身，小心翼翼地从桌上的长匣里取出一卷画轴。
他的动作极为轻缓，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先将画轴横放于案上，双手各执天杆地轴的两端，缓缓展开，一寸一寸地，生怕用力过猛扯坏了绢帛。
一幅水墨花鸟图轴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画的纸色已经泛出温润的旧黄，边缘有细微的虫蛀痕迹，像一位老者身上的年轮。
画面之上，几枝墨菊斜斜地伸出，花朵层层叠叠，花瓣以奔放的笔触泼墨写出，浓淡相间，墨色如洗，花瓣之间仿佛还夹着昨夜未干的露水，恍惚间能闻到一缕霜气。
菊花之下的几片败叶，用枯笔干擦，叶缘焦卷，仿佛刚刚被秋霜打过。
落款处是一行行草小字，笔势飞动，如同剑走龙蛇，墨色酣畅淋漓。
小戴将画完全展开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这幅《墨菊秋意图》，我藏了六年，一直当心肝宝贝一样供着。今日难得有这样的场合，众位都是懂行的人，才舍得拿出来与大家共赏。”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还真有几分爱画如命的模样。
方连慢条斯理地接口道：“小戴这件东西，我见过几回，每次看都有新的体会。张先生，你可能不熟悉徐渭——这幅墨菊，正是他的真品。”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推崇与感慨，“这位徐文长啊，是真正的奇才。嘉靖年间生人，浙江绍兴府的。自幼聪慧过人，六岁读书，九岁便能作文，当地士绅都拿他跟东汉的杨修、唐朝的刘晏相比，称他为神童。”
张军频频点头，露出听得入神的样子。
曹元朗适时接过话头，抚着山羊胡，慢悠悠地补充道：“徐渭这人，一生坎坷得很。博学多才，诗文书画无一不精，还会兵法谋略，曾入胡宗宪幕府，帮着抗倭平寇，是有真本事的。可惜时运不济，仕途蹭蹬，中年以后贫病交加，穷困潦倒，到最后连精神都出了些问题，落得个凄凉结局。也正因如此，他的画才格外的……怎么说呢，格外有一种生命力。”
他说到“生命力”三个字时，语气加重了几分，仿佛是在回味画中的那股气韵。
方连点了点头，接着道：“曹先生说得对。所以在书画行里，徐渭的地位极高。他是泼墨大写意画派的开山祖师，往后那八大山人、石涛、郑板桥，哪个不从他这儿汲取养分？他的画越老越值钱，越放越金贵，可惜传世之作不多。”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其余几人，语气不疾不徐，“说来也巧，我们这几个人手里，恰好各藏了一幅他的画，今日都带来了。”
说着，他示意其余几人各自展开带来的画卷。
曹元朗的是一幅水墨山水。
粗看之下，山石嶙峋，水面苍茫，用笔极其放纵，几块浓墨砸下来便是一座山峦，几道淡墨扫过去便是一片江水，画面上不着雕饰，却有满纸的苍凉之气扑面而来，仿佛那股子气韵，隔了几百年都未曾散去。
林若卿展开的是一幅墨葡萄图。
葡萄不以细笔勾勒，而是一团团浓淡不一的墨点，信手点染，却颗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仿佛刚从藤上摘下，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叶片以狂放的笔势刷出，翻卷偃仰，生机勃勃。
旁边的题诗笔墨飞舞：“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字迹潦草狂傲，满纸的孤愤与苍凉。
方连展开的是一幅残荷图。
枯败的荷叶折倒在水面之上，茎秆挺立，残破的叶面以枯笔写出，墨色枯涩焦渴，仿佛能听见秋冬之际枯荷在冷雨中瑟瑟作响。
上方几枝新荷初绽，又以湿润的淡墨渲染，一笔之间，枯荣两境，相互映照，说不尽的意味。
张军一幅一幅地细细看过去，龙珠也无声地吸收着其中的灵气。
当他看到那幅描绘残荷败菊的水墨图轴时，龙珠突然送来一道意念：“检测到徐渭的关于绘画的精神印记，是否提取？”
“提取！”
张军毫不犹豫下令。
刹那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了徐渭的一生。那个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天才：六岁读书，九岁能文，神童之名传遍乡里；少年得志，仕途坎坷；中年落魄，癫狂自残，杀妻入狱；出狱后贫病交加，卖诗文书画糊口，潦倒而终。
他看到他挥毫泼墨时的姿态，看到他如何破前人之法、开一代画风——不求形似，只求神似，泼墨如倾，恣意汪洋。
那些关于用笔、用水、用墨的精髓，如同一颗颗种子，深植进张军的意识深处。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徐渭的画技已经被他彻底掌握了。
张军心中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装模作样地品评着。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方连手边一只黄花梨木长匣上：“对了方老哥，你这只匣子怎么一直没开？里面是什么好东西，不如也一并拿出来开开眼？”
方连的目光在张军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正中下怀。
他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这里面啊……是我早年收的一件东西，平时不轻易示人的。不过既然张先生开口了，今日同好相聚，也是缘分。”
他慢吞吞地捧起长匣，搁在案上，轻轻掀开匣盖。
画轴取出，缓缓展开，厅中的光线仿佛都为之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