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看了一眼周围众人,“真正高明的对抗,很多时候反而不会立刻开战。”
“比如不断袭扰边境,封锁商路,扶持敌国内部势力,再配合外交施压,最后把对方拖上谈判桌。”
“你只要能让对方相信,不接受你的条件会付出更大代价,目的照样能达到。”
前面的士子马上反应过来。
“就像现在的大唐和突厥?”
“对。”
江阳笑道:“凉州一战,大唐赢了,所以现在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之前是颉利带着大军到渭水逼我们谈,现在呢?”
“他的儿郎在我们手里,他的部落在催他,他还得拿钱拿牛羊来赎人。”
“所以如今不是大唐求着突厥谈。”
“是突厥求着大唐谈。”
周围百姓听得顿时露出笑容。
安修仁更是咧嘴说道:“这话听着舒服。”
江阳看向那群读书人,语气也认真下来。
“你们以后真入了仕,遇到外交和边事,千万别一听开战就热血上头,也别一听议和就觉得丢人。”
“先看目的,再看代价。”
“能用一万贯解决的问题,就别轻易拿一万条人命去换,但若退一步只会让对方再进十步,那这一仗就算再贵,也得打。”
场中一下安静下来,不少年轻士子低头沉思,显然都把这番话听了进去。
江阳见众人听得认真,便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突厥这些年横行霸道惯了,最喜欢用战争或者战争威胁逼别人低头,可这种做法其实很蠢。”
坐在前面的读书人顿时露出疑惑。
在他们印象里,突厥这些年四处扩张,西域诸国很多都受其影响,怎么看也不能算蠢。
江阳解释道:“靠武力确实能让别人一时害怕,可只会用武力,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会盼着你倒霉。”
“高昌、焉耆、龟兹这些国家为什么愿意跟大唐通商?除了能赚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受突厥欺压太久了。”
“突厥强的时候,他们不敢反抗,一旦有人能与突厥抗衡,他们自然会往另一边靠。”
一名士子若有所思。
“所以对外不能一味强硬?”
“当然。”江阳点头说道。
“最好的办法是刚柔并济。刚,就是该硬的时候必须硬,绝不能让别人觉得欺负你不用付代价;柔,就是谋略。”
“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真正高明的较量,能不打就达到目的,当然比拿人命去填强。”
旁边安兴贵听得连连点头。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然比这些读书人更明白,每打一场大战,不管最后输赢,粮草、军械、抚恤都是天文数字。
江阳指了指西南方向。
“就拿吐谷浑来说,大唐现在用的主要就是伐交。”
“吐谷浑跟羊同是世仇,那大唐便去和羊同建交,卖兵器给他们。有羊同从另一边牵制,吐谷浑敢随便跟大唐翻脸吗?”
有人忍不住说道:“所以之前那些马匪进入吐谷浑境内以后,吐谷浑最后会主动替我们抓人,也是因为害怕大唐和羊同夹击?”
“没错。”
江阳笑道:“咱们压根没跟吐谷浑打一仗,只在边境摆出一点动兵架势,再让他们知道羊同已经买了大唐兵器,他们自己就急了。”
“这就是外交的用处。”
周围不少百姓听得恍然大悟。
他们以前只觉得吐谷浑忽然抓了一千突厥人很痛快,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江阳又说道:“对突厥,大唐现在用的则是伐谋和伐战。”
“伐战很容易理解,就是凉州这一仗。”
“以前突厥觉得大唐虚弱,想来就来,打完就走,如今凉州一败,折进去那么多人,他们再想动兵就得好好掂量。”
“更重要的是,大唐已经逐渐腾出手来了。”
“以前我们自己内部都不稳,自然没有余力主动对付突厥,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一个年轻士子赶忙追问:“江大人,那伐谋是什么?”
周围人的耳朵立刻都竖了起来。
江阳咧嘴一笑。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朝廷机密。”
江阳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告诉你们,万一谁喝多了出去吹牛,再传到草原上,颉利提前有了防备怎么办?”
场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江阳也跟着笑道:“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们应该自己就能看明白。”
“总而言之,凉州百姓接下来可以安心过日子。突厥刚吃了大亏,吐谷浑又被大唐和羊同夹在中间,短时间内都不敢轻易跑来搞事。”
这句话一出,周围不少百姓明显放松下来。
边地百姓最怕的就是战争。
他们不关心什么宏图霸业,只想今年种下去的粮食明年还能收,养的牛羊别突然被抢走。
刚才那名年轻士子重新坐下,另一名年纪稍大的读书人站了起来。
“江大人,学生还有一问。”
“若将来我们通过科举入仕,治理一县或者一州,究竟什么最重要?”
江阳几乎没有犹豫。
“经济。”
下面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原本以为江阳会说教化、律法或者爱民,没想到答案如此直接。
江阳看着众人说道:“百姓有钱、有营生,很多事情自己就解决了。”
“一个人能安安稳稳干活赚钱,家里有粮吃,孩子有衣穿,他会没事跑去当强盗吗?”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几十文钱,哪有安稳赚钱舒服?”
安修仁在旁边笑道:“这倒是。凉州以前那些真山贼,大多也是穷得活不下去以后才落草。”
江阳点头,“百姓日子好过,治安自然会变好,地方官用来抓盗匪、赈济贫民的钱也会减少。”
“地方有钱以后,还能修桥修路,建书院,请先生,让更多孩子读书。”
“所以治理一方,不能天天只想着下命令管百姓,还得琢磨怎么让百姓挣钱。”
一个士子赶忙问道:“那该如何发展经济?”
“还是四个字,因地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