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公安局技术科,凌晨两点四十分。
走廊里就剩一盏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打在墙上。
陆鸣靠在椅子上,他左手攥着一叠口供纸,拇指来来回回蹭着纸边上一行红笔圈的字。
"老头子说,最干净的'蜂源',就是那些消失也没人找的人。"
这句话他盯了快半小时了。
沈良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挺随意的,听着就跟转述废话似的。
可现在把林霜临死前那句"启动B方案"搁一块儿琢磨,味儿就全变了。
陆鸣把口供纸叠了叠塞兜里,掏出手机翻技术科下午发的邮件。
三十二个蜂巢点坐标跟全市近五年失踪人口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初步筛出来十一个高度重合的区域。
但想坐实,还得跟户籍、社保、医院死亡记录再碰三轮,最快也得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肋骨那块儿酸胀感直往上顶,他忍不住龇了下牙。
手机响了。
屏幕一亮,方佳两个字蹦出来。
陆鸣接起来还没张嘴,方佳的声音就从那头灌过来了,嗓子绷得紧紧的:"你睡了没?"
"在技术科门口坐着呢。"
"那你过来一趟吧,"方佳顿了一下,"滨江郊区,城北老砖厂那片儿,一个出租屋。现场有点……怪。"
他用了"怪"这个字。
陆鸣认识方佳这么久,能让他用"怪"来形容的现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法医说人死了五到七天,身上没啥外伤,胃里查出好多安眠药,还有一样东西他们不认识,已经送理化室加急分析了。"
方佳压低声音说,"最要紧的是,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了条红裙子,脚脖子上系着铜铃铛,手让红绳反绑在背后,吊在屋梁上的。房东说这孩子不是本地人,租房子用的假身份证,三个月前交过一次房租,之后再没露过面。"
陆鸣已经站起来了。
"发定位,我二十分钟到。"
"你肋骨……"
"死不了。"
……
城北老砖厂那片儿早荒了,路面上全是碎砖渣和野草,车灯扫过去能看见成群的飞蛾往光上扑。
出租屋是一栋三层自建房的一楼,铁门锈得掉渣,门口拉了警戒线,方佳站在线外抽烟,烟头在夜风里一亮一暗。
陆鸣从出租车上下来,方佳把烟掐了,走过来递给他一副手套和鞋套。
"里面味儿大,你忍忍。"
陆鸣套上鞋套,弯腰撩开警戒线钻进去。
门一开,一股气味扑过来——
不只是尸臭。
尸臭是那种烂肉混着血腥的甜腻味儿,可这里头还夹着一层别的东西,有点涩,有点呛,跟端午节烧艾草那个味差不多,又隐约带点朱砂那股矿物的腥气。
两种味儿搅一块儿,直往嗓子眼里钻。
屋里没开灯,勘查灯把屋子照得惨白,正中间那根横梁下面,一个人形吊在半空。
男孩穿一条红裙子,裙摆上落了一层薄灰,脚踝上系着一对黄铜铃铛,风从破窗户灌进来,铃铛偶尔"叮"一声轻响,样子很是瘆人。
他两只手让红绳反绑在背后,手腕子上勒出一圈紫黑色的印子,绳结打得很规矩,一看就是有经验的。
陆鸣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他没急着往里去,先环顾了一圈。
一张单人床,被褥掀了一半,枕头上有一片暗褐色的印子。
墙角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根笔都没有,而窗户从里面用胶带封了一圈,胶带已经翘边了。
门边地砖上落着几粒干透的泥巴,颜色发红,不是本地那种黄褐土。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到男孩正下方。
紧接着,他仰头往上看——男孩脸朝下,头发盖了半张脸,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唇发紫,舌头没伸出来,说明窒息过程不快,更像是昏迷的时候给吊上去的。
陆鸣喉结动了一下。
【罪恶之眼】开!
【姓名:赵小北】(亡故)
【年龄:15岁】
【罪恶值:0】
【涉案事件:失踪、非法禁锢、药物试验】
陆鸣瞳孔猛地一缩。
方佳从门口走进来,指了指那张书桌,"桌面上清理过了,连个指纹都没留下,地砖拖过,但拖得不仔细,墙角还能看见脚印残留,我让痕迹组明天白天再来做一次光谱扫。"
陆鸣点了下头,目光落在男孩悬在半空的脚踝上。
那对铜铃铛在勘查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铃身表面有一层隐隐的包浆,不像新买的便宜货。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铜铃表面。
【罪恶回音Lv2】开!
声波碎片猛地灌进来——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平又干,语调跟念实验报告似的。
"……第七组样本,第四阶段观察,体征平稳,但认知功能下降明显,夜间惊厥频率增加至每晚两次……建议进入下一阶段干预。"
声音顿了一下,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听着像在跟旁边的人闲聊。
"这一批颜色褪得有点快,下次染料配比调整一下,红要正,不然不吉利。"
声波跳了一下。
然后是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早就喊哑了,上气不接下气:"我想回家……我奶还等我回去收玉米呢……"
声音在"玉米"两个字上断了,像让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最后一段声波碎片——
有人在数钱。
纸币捻过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慢到让人觉得数钱的人不急不忙,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声音停了。
陆鸣松开铜铃,手指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攥成拳头。
他站起来,转头看方佳:"这孩子胃里检测出来的那个'不认识的东西',化学组那边有初步判断了吗?"
方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发来的消息,说是一种复合型镇定剂,市面上没见过相同成分的成品药,倒是跟一些动物实验用的麻醉剂配比接近,不过他们还在比对数据库。"
陆鸣"嗯"了一声。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赵小北。
那个男人嘴里说的"红要正",所谓的不吉利,是指什么?
"方佳,"陆鸣压低了声音,"你去查一件事——周边区县,过去三年,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案子?穿红衣服、绑红绳、吊死的年轻男孩。尤其注意那些最后定性为'自杀'的,调出来给我。"
方佳一愣:"你觉得这不是第一起?"
陆鸣没直接回答。
他站在赵小北脚下,头顶那对铜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那个念实验报告的男人说过一句话,'这一批颜色褪得有点快'。"
"一批"。
这说明,不止一个赵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