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没有把所有的病人全部送到县医院去,也不为了炫耀自己的能力而开出一大堆检查单来。
可以在村里解决的问题,基本都留了下来。
对青川乡卫生院而言,这才是最实际的东西。
卫生院的大门已经关上,但是卫生院的灯一直亮到晚上十点多。
宋佳把一百多份登记表按高血压、血糖异常、慢性疼痛和需要转诊四类整理好。
紧接着,她又把两名发热儿童和那名胸闷老人的资料单独放在最上面。
李剑则核对当天用掉的药品、敷料和一次性器械,顺便列出第二天需要补充的物品。
此刻,陈越坐在桌子一侧,把自己记录的红旗症状逐项录入电脑。
乡镇没有CT,也没有完善的检验设备。
但是只要先把胸痛、卒中、严重感染、急腹症和高危外伤识别出来,就能争取到转运时间。
赵光明看过当天的统计,直接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复盘。
虽然房间里只有一张旧木桌,但是桌上的资料摆得很整齐。
赵光明先问了高危病人的去向。
宋佳很快又汇报了一遍,胸闷老人已经由家属陪同前往县医院,途中由卫生院医生电话随访。
紧接着,李剑汇报了八名血糖异常患者的情况,其中两人空腹血糖水平较高,需要复查糖化血红蛋白和肾功能。
陈越则重点说了慢性疼痛患者。
虽然多数患者没有急症,但是其中有三人存在夜间痛加重,肢体麻木或活动障碍,需要进一步排查肿瘤、脊髓压迫和严重关节病变。
赵光明听完,在表格上做了标记。
“慢病可以慢慢管,但是红旗信号不能拖,第二天继续按这个标准筛。”
宋佳也翻到自己的记录本后面。
她没有立刻说义诊,而是提到了白天几个病人反复说过的名字。
“今天至少有六个人提到罗神仙,有人说头疼被他扎针治好,也有人说腰伤,胃痛和关节错位都是他看的。”
李剑也把一张病历抽了出来。
虽然这名患者一直按慢性胃炎治疗,但是症状与胸椎旧伤关系更大。
病人同样提到,罗有德早年就判断疼痛不是单纯来自胃部。
“如果只是一个人说,可能存在偶然,但是多个村子的病人说法接近,说明这个人至少有一套稳定的判断方法。”
赵光明看向青川乡卫生院的王院长。
“王院长,说说罗有德吧。”
王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到桌上。
随着王院长的讲述,陈越几人才明白了所谓的罗神仙,到底是何许人也。
虽然青川乡的人都叫罗有德“罗神仙”,但是他并不是青川本地人。
几十年前,罗有德背着一个药箱来到青川山。
那时候山路比现在更差,乡里没有卫生院,连赤脚医生都没有几个。
村民发烧靠草药,受伤靠布条,遇到难产和蛇咬,很多时候只能听天由命。
但是罗有德留了下来。
他先住在山脚废弃的护林屋里,后来帮村民采药、接骨、针灸,才慢慢在罗家湾扎下了根。
王院长年轻时曾经亲眼见过罗有德处理一名从树上摔下来的伐木工。
虽然那个工人的腿已经歪了,但是远端脚趾还有血色和感觉。
罗有德没有急着拉扯,而是先摸足背动脉,再用两块木板做固定,随后让人连夜送往县城。
县医院检查后确认胫骨骨折,但主要血管和神经没有受到二次损害。
王院长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一些。
“他不是只会把骨头按回去,他知道哪些可以动,哪些不能动。”
紧接着,他又说起另一件事。
早年青川乡有个妇女常年头痛,发作时还经常伴随着呕吐。
不少人都认为是偏头痛。
但是罗有德看过面色、摸过脉,又检查了她的颈部和手脚后,坚持让家属送县医院。
后来检查发现是颅内占位。
虽然最后治疗效果有限,但是因为发现得不算太晚,病人多活了几年。
从那以后,村里便有了“望气色而知病根,触筋骨而断生死”的说法。
虽然传言越说越神,但是罗有德确实治过不少疑难病症。
他擅长针灸,也懂正骨和草药。
关节脱位,陈旧损伤,头痛,胃痛,失眠,以及山里常见的蛇虫咬伤,他都有自己的办法。
不过他并不是什么病都接。
遇到大出血,难产,昏迷和他判断不了的病,他会要求家属尽快送医院。
有时村民不愿意去,他甚至会亲自跟着走一段山路。
陈越听到这里,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话。
能判断边界,比会做多少手法更重要。
赵光明继续询问罗有德现在的情况。
王院长叹了口气。
“罗有德已经八十六了。”
“虽然还能自己生活,但是体力和手的稳定性都不如从前。”
近几年,他很少再给人扎针和正骨,大多数时候只在自家院子里种草药。
偶尔遇到老病人上门,他也只是看看情况,给几句建议。
至于让他到卫生院坐诊,之前有人提过不止一次,但是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赵光明问得直接。
“为什么拒绝?”
王院长看了看桌上的便携式心电图机。
“他不喜欢县里和市里来的医生,他说有些医院医生只会盯着片子,数字和机器,却不肯摸一摸病人的手脚,也不肯听病人把话讲完。”
“他还把检查的设备叫作铁家伙,在他看来,许多人会看病,却不会看人。”
虽然这话并不好听,但是屋里没有人立刻反驳。
陈越在市人民医院和林城县医院都见过类似问题。
设备能发现病变,但是病人何时发病,为何拖延,家里能否照护,能否按康复计划执行,同样决定治疗结果。
此刻,赵光明已经作出决定。
“我们明天去拜访他。”
王院长马上摇头。
“赵主任,我劝你们别急。”
“前几年县里也来过人,带了牌匾和聘书,想请他做中医门诊顾问,他连门都没让进。”
“还有人说要整理他的经验,结果一开口就是拍照宣传和申报项目,他更反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