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明和陈越晚上六点多又去了山上。
这次他们没带米也没带油。
陈越只带了急救包,病历本以及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到小院时,两人发现大门是开着的。
罗有德坐到石桌边,而罗雅则在一旁把药材晾干。
尽管老人还是不太亲近自己,但是已经不再驱赶客人了。
“进屋吧。”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两旁墙上靠着两个药柜,药柜上贴有药品名称标签。
另外一面墙上挂有人体经络图以及一些手绘出来的关节结构图。
桌子上有一只装满针头的盒子,一些艾灸器皿,以及一本本已经泛黄的老医学书籍,、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儿。
赵光明坐下来之后,把受伤孩子的整个情况都说了一遍。
当到听见孩子已经开始使用抗蛇毒血清的时候,罗有德才点了点头。
“蛇毒进入体内之后,只用外面的药物是不行的,如果你们没带通气的东西,孩子恐怕就等不到下去了。”
陈越并没有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自己。
“如果没有罗雅及时分辨出是哪种蛇咬伤,没有她及时固定住受伤部位,那毒性会蔓延得更快一些。”
“后续还要继续进行监护和血清。”
罗有德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让陈越伸手。
虽然不知道老人想干什么,陈越还是把手放到了桌子上。
罗有德先看手指尖,手腕处,再用拇指去按一按虎口,手掌内侧面。
“经常拿着针的手,很稳定。但是因为最近用了右手比较多,所以手腕处的肌肉有些紧绷了。”
陈越最近连续进行手术、书写流程、接诊和下乡,腕部确实偶尔酸胀。
虽然不影响操作,但是这种细小变化很难从外表看出来。
罗有德松开手。
“今天穿刺位置准,进针也稳,胆子够,手上也有分寸,是个能学东西的苗子。”
这算是他第一次正面认可陈越。
赵光明没有趁机提出中医门诊,此刻谈招聘,只会把刚建立的信任重新推远。
罗有德则主动问起蛇伤后期处理。
“孩子命保住以后,你准备怎么管?”
陈越从现代医学角度回答。
首先持续观察呼吸肌力量,防止呼吸衰竭反复。
其次监测肝肾功能、凝血、电解质、心肌损伤和横纹肌溶解风险。
要防止伤口发生感染,但是不可以随便把伤口切开来扩大。
如果有局部坏死,继发感染或者筋膜室内压增高,则需要请外科医生进行评价。
等到神经肌肉功能恢复正常之后,还要做呼吸训练以及肢体康复。
并且要记录下抗蛇毒血清过敏以及迟发性血清病的情况。
虽然罗有德的回答已经很全面了,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发表意见。
罗雅在一旁补充。
“按照中医调理的角度来看,虽然毒邪已经消散,但是气血以及脏器的功能还是受到了损伤,在后面的治疗中不能一直使用祛除毒素的药物。”
“要按照孩子的精神状态,饮食状况,睡眠情况,舌脉以及大小便的变化来调整治疗方案。”
“如果正气不足要扶正,如果有残留的毒性没有清除干净就不能马上大量补充。”
陈越认真记下。
尽管“肝肾功能”“电解质”与“气血”“余毒”分属不同的系统,但是它们都关心的是病人抢救后恢复的情况。
罗有德看向孙女。
“扶正是不能见到空洞就去填补的,如果有蛇毒后遗症,脾胃虚弱的人,用了过量的药物反而会受不了。”
罗雅点了点头。
罗有德继续跟陈越说。
“你们的办法快,先通气,再用血清,救的是眼前的命。”
“我们的方法比较慢,看他能不能接受得了,能撑得住多久,体力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过来,救的是后面的身体恢复。”
“有人认为西医治疗症状,中医治病根,但是不能这么说。”
“应该快的时候慢下来,人就没了,应该慢慢调整的时候只看着化验单,病人也不一定舒服。”
陈越没有争辩。
“急诊是把病人从危机中抢救出来的一种方式。”
“但是病人能否恢复正常生活,并不是只看抢救是否成功。”
“手术之后还要有康复,营养,睡眠以及长期管理等等一系列的后续工作要跟上。”
如此以后,罗有德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
他拿出了前天所记录下的两例病例,一个中年妇女,头部后面很疼,脖子也很僵硬。
另外一个是长期有上腹部不适症状,并且伴有胸椎陈旧性损伤以及牵涉痛的老年患者。
他不透露病人名字,只要求把病人当时的症状,体征以及之前做的各项检查的结果都讲出来。
“第一个病人做颅内检查时没有发现异常,低头之后症状加剧了,出现枕部压痛点,颈项活动受限的情况。”
“考虑到是颈椎引起的头痛以及肩颈部肌肉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但她表示之前已经做过你的针灸治疗,持续时间有几个月之久。”
罗有德没有立即说针法。
他先问妇女睡眠如何,是否怕风,头痛有没有固定时间,手指是否发麻,月经是否已经停止。
陈越把能确认的信息逐项回答。
罗有德听完,给出的判断是颈项经筋长期失和,局部气血运行不畅,再叠加睡眠和情绪影响。
虽然用词与现代医学不同,但是他同样把颈部结构、肌肉紧张和全身状态放在一起考虑。
“只扎疼的地方,效果不会长,要先松枕下,再看肩背。”
“但是她年纪不小,颈椎情况没弄清楚之前,不能用强手法扳。”
陈越马上记下最后一句。
老人同样强调影像和风险边界。
这与外面传言中的“摸骨就能治所有病”完全不同。
紧接着,陈越说起第二名老人。
罗有德只问了疼痛与进食、体位、转身、咳嗽和背伸动作的关系。
随后他判断,胃病可能存在,但是长期疼痛还有胸椎旧伤、肋间筋络受阻和姿势代偿参与。
“胃药能管胃,但是管不了他背上的旧伤。”
“针灸可以减轻牵涉痛,不过要先排除心脏、胰腺和腹部血管问题。”
陈越抬起头。
罗有德说出的排除项,与急诊腹痛流程高度重合,只是表达方法不同。
赵光明此刻终于开口。
“罗老,您并不排斥医院检查。”
罗有德端起茶杯。
“我排斥的是不会摸病人,只会把病人推给机器的人。”
“机器没错,用机器的人偷懒才有错。”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虽然说得直接,但是赵光明没有不满。
林城县医院刚推行的高危分诊流程,本质上也是要求医生先问、先看、先查,再决定检查方向。
如果只会无差别开检查,流程就失去了意义。
陈越合上笔记本。
“我们这次来青川,不是想把您的方法装进一张表里,但是您的经验里,有些判断能帮乡卫生院提前识别危险。”
“如果您愿意,我们想把这些经验整理成村医能理解、能执行、也知道何时必须转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