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有德没有答应,不过也没有拒绝,他只指了指墙边的针盒。
“想谈整理经验,先让我看看你们是不是只会说。”
“明天带几个病人来,我出题。”
第二天清晨,赵光明把罗有德的要求告诉义诊小组。
虽然这是接触传统医学人才的机会,但是他先划定了边界。
所有参与评估的病人必须知情同意。
涉及针灸,正骨和用药时,要先完成现代医学红旗症状筛查。
存在骨折、感染、肿瘤、脊髓压迫、出血和严重心脑血管风险者,不能进行强刺激或手法治疗。
治疗过程必须记录。
一旦出现不适,立即停止。
李剑听完后,建议先从义诊患者中选择检查资料相对完整,生命体征稳定的慢性病患者。
宋佳则负责逐一说明,这不是免费的“神仙治病”,而是联合评估。
是否接受,由病人自己决定。
陈越没有选择最容易见效的病例。
他先挑出三类患者。
第一类是慢性肩颈痛,影像未提示严重骨性破坏,也没有肢体无力和病理反射。
第二类是膝关节退行性疼痛,红肿发热不明显,近期没有外伤。
第三类是长期失眠伴头胀,但已经排除急性神经系统危险信号。
另外几名存在夜间痛加重、体重下降和进行性麻木的患者,被明确排除在针灸与手法评估之外。
这些人优先转县医院进一步检查。
虽然村民更愿意相信“罗神仙”,但是陈越没有因为老人的名声而放宽安全标准。
上午九点,三名患者和两名家属来到罗家小院。
罗有德看到名单后,没有先看病人。
他先看陈越写的筛选记录。
年龄,基础疾病,危险信号,既往影像,目前用药,活动受限程度。
以及必须停止治疗的情况。
罗有德翻到最后,抬头问道:“为什么把那名夜间背痛的老人排除?”
陈越回答得很简洁。
“夜间痛持续加重,近两个月体重下降,还有右腿麻木。”
“需要先排除肿瘤、感染和神经压迫。”
“在病因不明前,不适合针灸和强手法。”
罗有德把记录放回桌上。
“这一关算你过了。”
紧接着,他让第一名患者坐下。
这是一名五十二岁的妇女,右肩疼了两年。
她抬手梳头困难,晚上翻身时会痛醒。
县医院曾诊断肩周炎,吃药和贴膏药后时好时坏。
陈越先重新检查肩关节。
主动外展受限明显,被动活动也受限,但是力量尚可。
颈椎活动不会诱发上肢放射痛。
肩部没有红肿发热,近期无外伤。
虽然符合冻结肩表现,但是还需排除肩袖损伤。
现有资料不支持明显全层断裂。
罗有德没有马上扎针,他先让妇女抬手,再观察肩胛骨运动。
紧接着,他用手触摸颈肩、肩胛内侧缘和上臂肌群。
“疼在肩上,但是肩胛一直在替它干活,只扎最疼的位置不够。”
他选取的部位并不多,罗雅负责准备针具和消毒,所有针具均为一次性无菌针。
虽然罗有德早年使用传统针盒,但是近年在罗雅要求下,已经改用规范耗材。
这一点让赵光明很在意。
懂传统方法不代表拒绝感染控制。
能接受无菌原则,才有后续合作基础。
下针前,罗有德让患者空腹不扎、过度疲劳不扎、情绪过度紧张也先休息。
紧接着,他在肩部远端和局部选取数个点位。
进针不快,但是落点稳定。
他没有追求强烈酸麻感,也没有频繁提插。
数分钟后,妇女再次尝试抬手。
活动角度比治疗前增加了一些。
虽然没有立刻恢复正常,但是疼痛评分从七分降到四分。
村民们开始低声议论。
罗有德却当场制止。
“一次松开,不等于治好了,回去还要练,如果只等我扎针,过几天还是会紧回去。”
陈越马上接上康复部分。
他教患者做钟摆运动、手指爬墙和肩胛稳定训练。
每个动作都规定范围。
疼痛可以有轻微增加,但是不能出现持续加重、夜间明显恶化和手臂无力。
罗有德看完,没有修改动作。
“针把门打开,她自己还得往前走。”
第二名膝痛老人情况更复杂。
老人膝关节已经有明显内翻,走路时重心偏向一侧。
虽然村民希望罗有德“正骨”,但是老人并没有直接上手。
他先问有没有突然肿痛、发热、摔伤和夜间静息痛。
随后又让陈越检查关节稳定性和远端血运。
确认是慢性退变后,罗有德只做了有限针灸和周围软组织放松。
他没有尝试把已经变形的关节“掰直”。
“骨头磨损到这个程度,手法变不回年轻时候,能做的是减轻疼痛,保住活动。”
这一句话让陈越更加确定。
罗有德有经验,也有边界。
第三名失眠患者接受评估时,罗有德先问的不是睡几个小时。
他问患者白天做什么,夜里在担心什么,家里是否有人生病,是否长期喝浓茶。
患者说儿子在外打工,丈夫去年中风,她白天照顾丈夫,夜里总怕丈夫再次发病。
虽然她说的是失眠,但是问题不只是睡眠。
罗有德没有夸大针灸。
他只做了较轻的调理,又让卫生院帮她建立丈夫的血压随访和卒中预警方案。
“她心里的事不解决,针扎再多也睡不稳。”
陈越把这句话记进笔记本。
传统医学所谓“治人”,并不是一句玄妙口号。
它可以落在照护压力、家庭关系、饮食、劳动和睡眠上。
这些因素同样属于现代医学中的社会心理评估。
三名患者处理结束后,赵光明没有马上谈聘请。
他先问罗有德是否愿意让这些记录进入卫生院随访档案。
罗有德答应。
但是他提出,记录不能只写“针灸后好转”。
必须写清治疗前活动范围、疼痛程度、治疗部位、治疗后变化和后续训练。
如果无效,也要如实写。
赵光明听到这里,才第一次谈起医院的想法。
“县医院准备建设中医门诊,我们希望可以请您出山。”
话音落下,陈越也看向罗有德,说句心里话,他其实是有些担心老爷子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