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明话音落下,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虽然县医院准备建设中医门诊,但是谁都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一纸聘书。
罗有德已经八十有六,从青川乡到林城县,单程就要很久。
即便医院安排车辆接送,这样的奔波也不是一个老人能够长期承受的。
罗有德也把茶杯放回桌上,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吧。”
罗有德看了一眼墙上的经络图,又看向窗外的药圃。
“我这把年纪,走几步山路还行,真让我每天坐车去县城,撑不了多久。”
“这座山我住了几十年,药什么时候采,哪户老人腿脚不好,谁家孩子容易发热,我都清楚,真要到了县城,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罗有德说得平静,意思也已经很明确。
他离不开青川山,更不想在晚年换一个陌生环境。
赵光明考虑片刻,没有再坚持让老人亲自坐诊。
县医院需要的是一套能够长期运行的中医诊疗体系,如果把全部希望压在一位八十六岁的老人身上,这套体系从一开始就站不稳。
此刻,赵光明的视线落在罗雅身上。
罗雅大学毕业,又从小跟着罗有德学针灸,草药和伤病判断。
白天处理蛇伤时,她能够识别神经毒表现,也知道不能勒紧伤肢,更没有强行给吞咽困难的孩子喂药。
在三名慢性疼痛患者接受联合评估时,她在消毒、针具管理、治疗记录和风险观察方面同样做得规范。
这些能力已经不只是会几种民间手法。
“那小雅姑娘呢?你跟着罗老学了这么多年,医术和经验应该都不差。”
“如果罗老不方便去县城,你是否愿意到医院看看?”
赵光明问得直接,不过也没有当场许诺岗位,也没有用待遇催促。
他看得出来,这些东西虽然都是必需品,却不是眼前爷孙二人的追求。
罗雅放下正在整理的针具。
“赵主任,我得照顾爷爷,而且我学的东西未必符合县医院的要求。”
她刚要继续拒绝,罗有德却叹了一口气。
“你先别急着替自己作决定。”
罗雅转头看向老人,她没有说话,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罗有德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讲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青川山连续下了几天大雨,山路被冲坏了几处,河水也涨得很快。
罗有德背着药箱去邻村看一名高热病人,返回时在一段塌下来的土坡旁听到了哭声。
声音很弱,如果不是雨刚好停了一阵,他可能根本听不见。
罗有德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块防雨布下面发现了一个襁褓。
孩子身上只裹着一件旧衣服,旁边没有纸条,也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虽然襁褓外面盖着防雨布,但是里面已经湿透了。
孩子全身发热,嘴唇发干,哭声也越来越弱。
罗有德在附近找了很久。
他沿着山路喊人,也问了周围几户村民,但是没有人知道孩子从哪里来。
随后又过了两天,依旧没有人上山寻找。
“那孩子就是小雅。”
罗有德说到这里,手掌按在桌面上。
“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满月,高热,脱水,连奶都喝不进去。”
“当时山里没有卫生院,更没有车送县城。”
虽然罗有德懂医,但是面对一个高热到快要失去反应的婴儿,他也不敢轻视。
他先用温水擦拭降温,又连夜去附近村里找刚生产不久的妇女讨奶。
孩子吞咽太弱,他便用小勺一点点喂。
奶不够时,他把米熬成稀汤,只取最上面的一层,每次只能喂几滴。
喂多了会呛,喂少了又撑不过去。
此刻,罗雅低下头。
这段往事她听过,但是罗有德很少当着外人的面提起。
“那几天我没怎么睡,孩子一发抖,我就起来摸体温。”
“她吐了,我就重新喂。”
“后来热退了,哭声也有力了。”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能活下来,是命大,但是我知道,不是她命大,是她自己不肯死。”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但是罗有德仍记得那几天的每个细节。
他给孩子起名罗雅。
后来乡里登记户口时,罗有德将她记在自己名下。
从那以后,罗雅便一直跟着他。
罗雅三四岁时,就会跟在罗有德身后认草药。
其他孩子在山坡上玩,她却蹲在药圃边分辨叶片和根茎。
再大一些,她开始学习清洗药材,记录采收时间和整理针具。
虽然罗有德从不强迫她学医,但是她看见村民带着疼痛进门,又能在治疗后自己走出去,便逐渐把这些事情记在心里。
后来青川乡有了卫生院。
学校也开始鼓励山里的孩子去外面读书。
罗有德把多年积蓄拿出来,送罗雅到外地上大学。
她学的是中医相关专业,同时系统接触了解剖、生理、病理、诊断和现代急救基础。
毕业时,有城市里的康复机构愿意招她。
薪资不算低,工作环境也远比青川山好。
但是罗雅没有留下。
她回到山里,陪罗有德种药,也帮助村民处理慢性疼痛,失眠,老伤和一些常见病。
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患者,她会劝对方去卫生院。
涉及胸痛,昏迷,大出血和严重外伤,她从不拖延。
罗有德看向孙女。
“她说回来照顾我,也说山里有人需要她,但是说到底,是我把她困在了这里。”
“她本来可以去更大的地方,接触更多病人,也能学到更多东西。”
老人语气平稳,话里有疼爱,也有愧疚。
罗雅马上摇头。
“爷爷,不是您困住我,如果没有您,我二十多年前就活不下来。”
“我回青川是自己选的,能陪着您,也能帮乡亲们,我不觉得苦。”
陈越一直没有插话。
他同样在襁褓中被人送进孤儿院。
他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是张婆婆把他养大,也让他有机会读书学医。
因此,他明白罗雅为什么放弃城市工作。
那不是简单的报恩,也不是因为看不到外面的机会。
而是有些地方给了一个人最初的生命和归属,当那里仍有人需要帮助时,很难说走就走。
陈越看向罗雅时,多了几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