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罗雅而言,回山不是一件需要别人怜悯的事,她能作出选择,也愿意承担结果。
“我也是孤儿。”
陈越只说了这一句。
罗雅抬起头,两人的经历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是她已经听懂陈越口中的意思。
陈越继续说道:“我在孤儿院长大,是张婆婆把我带大的。”
“市人民医院给过我更好的平台,但是我最后还是回了林城。”
“所以我不会劝你为了所谓的前途,马上离开这里。”
“不过留在青川和去县医院,也许不是只能选一个。”
罗雅没有立即回答,一旁的赵光明,也顺着陈越的话重新考虑了起来。
县医院可以安排弹性坐诊,也可以让罗雅继续承担青川乡的定期巡诊。
中医门诊并不一定要求她彻底离开山里。
如果县医院与青川乡卫生院建立协作,她反而能把两边连接起来。
紧接着,赵光明提出一个初步方案。
“县医院不会要求你立刻搬走,你可以先到医院参加评估和培训,也可以每周只去一两天。”
“其余时间留在青川,县医院安排车辆接送,等中医门诊运行稳定,再由你自己决定下一步。”
赵光明给出的条件已经尽量照顾现实,罗雅仍旧没有马上答应。
她看向罗有德,罗有德也没有替她作决定。
“她去不去,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不过你们想让她考虑县医院,还得先让我看看,那地方值不值得她去。”
赵光明坐直了一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虽然罗有德没有直接拒绝,但是他也没有因为蛇伤抢救和三名慢性病患者的治疗就完全信任县医院。
在他看来,一个医生能处理急症,不等于一家医院适合罗雅。
一个科室愿意建设中医门诊,也不等于能真正尊重传统医学的价值和边界。
赵光明没有急着证明。
“罗老准备怎么看?”
罗有德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茶。
“明天义诊,我带一个病人过去,那个人我看了很多年,针灸能让他舒服一阵,但是解决不了全部问题。”
“你们如果能把他处理好,我就不再反对小雅去县医院看看。”
虽然罗有德说的是“处理好”,但是没有要求陈越治愈。
陈越没有轻易承诺。
“我需要先看病人,如果存在我们处理不了的问题,我会如实说明,也会安排转诊。”
罗有德点头。
“这才是我想听的,病看不了不可怕,怕的是为了面子什么都敢答应。”
罗有德没有透露病人的姓名和具体疾病,他只说明对方没有急性生命危险,也不是需要当场手术的病人。
明天上午,他会亲自带人过去。
此刻,赵光明和陈越都意识到,这次考验很可能不只是技术。
如果单纯考针灸,诊断或急救,罗有德没有必要刻意隐瞒。
老人真正想看的,或许是县医院如何面对一个长期治疗无效,情绪复杂又不信任医生的患者。
离开罗家小院时,天已经暗了。
山路不好走,陈越两人都没有加快脚步。
赵光明在前面照路,陈越背着急救包跟在后面。
走到半山腰时,赵光明才问:“你觉得罗老会带什么病人?”
“慢性疼痛的可能性大,不过如果针灸只能短暂缓解,问题可能同时涉及神经损伤,心理状态和长期生活能力。”
“明天得把神经查体,疼痛评分和既往用药都准备好。”
赵光明点头。
“还要准备转诊预案,如果病人情况超出义诊条件,不能为了过关硬做。”
两人确实都想把罗雅请到县医院,但是患者安全不能成为交换条件。
在赵光明说话时,陈越已经把需要准备的内容记进了手机备忘录。
回到青川乡卫生院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李剑刚核对完当日转诊患者的情况,宋佳则把第二天的义诊名单按风险重新分组。
现场工作差不多已经结束,只有观察室里还有两名需要留观的发热患者。
陈越先完成查房,确认两人生命体征稳定,才把罗有德的第二项考验告诉众人。
李剑皱起眉。
“连病种都不说,明天怎么准备?”
陈越把急救包放到桌边。
“按完整义诊准备,基础检查、心电图、血糖、神经查体工具、外伤用品、常用急救药都要有。”
“另外,把便携式经皮神经电刺激仪也充好电。”
县医院康复科为了下乡筛查慢性疼痛,给义诊队配了一台便携设备,此前一直没有使用。
如果明天的患者属于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它可能会派上用场。
宋佳想了想,又从物资箱里找出疼痛评分表和焦虑抑郁简筛表。
“长期疼痛的病人容易睡不好,情绪也差,明天要做好准备。”
陈越认可这个补充,虽然心理筛查不能代替专业诊断,但是能够帮助医生判断患者是否存在长期失眠,情绪低落和自伤风险。
紧接着,李剑提出准备既往用药核对表。
不少慢性疼痛患者会同时服用多种止痛药,如果不问清剂量和时间,重新开药很容易造成重复用药,肝肾损伤或镇静过度。
众人没有猜测太久。
现在最有效的准备不是押中病名,而是把评估工具和安全边界备齐。
第二天上午,义诊刚开始不久,卫生院门外便传来争吵声。
“我不进去!医院的人除了让我吃药,还会什么?你们非把我推来干什么?”
声音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但不少排队的村民已经纷纷回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不多时,罗雅推着一辆轮椅进入了院子,轮椅上坐着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头发凌乱,身体偏瘦,裤腿下面的双腿明显萎缩。
左腿膝下还存在一段陈旧截肢残端,右腿保留,可肌肉同样萎缩,几乎没有主动活动。
罗有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叠旧病历。
轮椅刚停下,男人便拍着扶手喊了起来。
“都看什么?没见过废人吗?”
“我告诉你们,我不吃止痛药。”
“那些药除了让我头晕想吐,根本压不住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