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没有让围观村民继续靠近。
她迅速清出一块相对安静的诊疗区域,又拉上屏风。
老人情绪可以暴躁,但是现场秩序不能乱。
陈越同样没有马上靠近,他先从罗雅手中接过病历。
患者名叫石振山,六十二岁。
二十一年前,青川附近一座小矿发生塌方,石振山被压在井下十几个小时。
获救后诊断为胸腰段脊髓损伤,骨盆骨折,左下肢严重挤压伤。
左小腿因坏死感染接受截肢,右下肢因脊髓损伤长期瘫痪。
此后,他反复出现左侧截肢部位疼痛。
疼痛有时像脚趾被挤压,有时像脚底灼痛,还有时像小腿被扭住。
但是他的左小腿早已不在了。
过去二十年,他吃过多种止痛药,也接受过针灸,理疗和神经阻滞。
部分治疗短期有效,但疼痛一直反复。
近几年他脾气越来越差,睡眠也越来越少。
小雅把情况简要补充完整。
“爷爷给他针灸后,通常能缓解几天,但是效果维持不了太久。”
“他吃普通止痛药效果差,吃强一些的药又容易头晕恶心,现在已经基本不相信医院了。”
石振山听见这句话,马上抬手指向桌上的药盒。
“别跟我说这些,医院医生都是一样,查一堆东西,再让我回去吃药。”
“腿都没了,还说腿疼是我想出来的。”
虽然他一直在骂,但是陈越注意到,他每次提到“想出来的”时,都会用力握紧轮椅扶手。
这句话可能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部分。
罗有德也把旧病历放到了陈越的面前。
“不用你治好他,你如果能让他今天不再骂人,愿意配合把病看完,就算过关。”
陈越没有马上检查,也没有拿出药物。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石振山对面坐下。
随后,他安静地等着。
石振山没有因为陈越坐下而停止。
屏风隔开了围观人群,可他仍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他骂矿场,骂当年抢救他的医院,也骂后来给他开药的医生。
他还说家里人嫌弃他,村里人背后叫他废人。
宋佳想上前安抚,却被陈越抬手制止。
此刻,石振山需要的不是一句“别激动”。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每次别人让他别激动,他都会觉得对方根本不明白疼痛有多难熬。
陈越没有打断,他只是在老人咳嗽时递过去一杯温水。
石振山没有接。
于是陈越把水放在轮椅旁边,继续听。
十多分钟后,石振山的声音逐渐低下来。
虽然他还在抱怨,但能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
直到现在,陈越才缓缓开口。
“石叔,我知道您不是在骂我,您恨的是那次矿难,也恨这条已经不存在,却还天天折磨您的腿,对吗?”
石振山握着扶手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盯着陈越。
“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这疼是假的?”
陈越摇头。
“恰好相反,我认为您的疼痛是真的。”
“左脚虽然不在了,但是负责接收左脚感觉的大脑和神经通路还在。”
“这些通路受伤后,可能持续发出错误信号,所以您会觉得脚趾在疼,脚底在烧,甚至觉得已经截掉的小腿还在抽紧。”
陈越用了“错误信号”这个说法,间接表明了他没有觉得石振山在胡思乱想。
石振山沉默几秒。
“以前也有人说过幻肢痛,说得倒好听,药还不是没用。”
陈越没有反驳。
“以前吃过什么药,您还记得吗?”
石振山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有白的,有黄的,还有一种吃了整天睡,名字早忘了。”
陈越转向罗雅。
罗雅从旧病历里找出几张处方。
其中有普通非甾体抗炎药,也有早年使用的镇静类药物。
还有一张处方字迹模糊,无法确认具体剂量。
陈越看着模糊不清的处方,没有急着谈新药。
他先问起矿难当天。
“您还记得井下发生了什么吗?”
石振山原本不想回答,但是陈越已经认可他的疼痛是真的,这让他的抵触少了一些。
“怎么不记得?顶板先掉石头,紧接着木架就塌了。”
“我左腿被压住,右边也动不了,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当场没了声儿,一个撑到第二天。”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但石振山依旧记得当时现场的每个声音。
他记得矿灯熄灭前的位置,也记得获救后医生告诉他必须截肢。
他还记得手术醒来时,自己明明觉得左脚疼得厉害,掀开被子却只看到一截包扎好的残肢。
此时此刻,他说话不再像刚才那么混乱,疼痛和愤怒,还有恐惧终于有了具体来源。
陈越继续问:“矿难以前,您最常做什么?”
“下井,种地,修东西呗,我那时候一个人能扛两袋煤。”
石振山说到这里,肩膀放松了一些。
“家里房梁坏了也是我自己换,儿子小时候上学,我还能背他过河。”
紧接着,他却重新沉默。
矿难以后,他不仅失去了行动能力,也失去了在家庭中的位置。
妻子照顾他多年,后来因病去世。
儿子在县城打工,每个月送钱回来,但是一年只能回几次。
石振山认为自己拖累了儿子。
疼痛最重时,他会整夜的敲床板。
邻居过来帮忙,他又会把人骂回去。
久而久之,愿意进他家门的人越来越少。
“他们都烦我,我活着也没什么用。”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陈越耳中,却重若千钧。
长期疼痛,失眠,社会隔离和无用感叠加,已经形成了明确的心理风险。
“您儿子知道您这么想吗?”
石振山摇头。
“说了有什么用?他还得挣钱养家。”
陈越没有继续说话,直接开启神级视野。
神级视野下,石振山胸腰段脊髓陈旧损伤,神经通路改变,截肢残端瘢痕和周围神经异常放电区域逐层呈现。
与此同时,与左下肢感觉对应的中枢区域长期处于异常兴奋状态。
这不是简单的伤口疼痛,也不是只靠一类止痛药就能解决的问题。
残端神经病理性疼痛,幻肢痛,脊髓损伤后疼痛,睡眠障碍和情绪问题相互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