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有德在旁边听着,没有补充。
这些年他教给罗雅的不只是穴位。
更重要的是判断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
罗雅话音落下,陈越的目光,看向了义诊队带来的便携式经皮神经电刺激仪。
“我有一个想法,针灸治疗时,可以配合低强度的经皮神经电刺激。”
“TENS通过皮肤电极给予微弱电刺激,可能干扰疼痛信号传导,也能帮助部分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降低疼痛强度。”
“但是不能把电极贴在破损皮肤和感觉完全缺失区,也不能在不清楚患者耐受的情况下提高强度。”
罗雅接过设备说明书。
她大学期间接触过电针和基础康复理疗,但是没有将传统针灸与独立的TENS同步用于石振山。
罗有德则仔细查看电极片和电流调节范围。
“针是针,电是电,放在一起,不能只看效果。”
陈越点了点头。
“所以第一次只做低强度短时间试验,针灸和电刺激区域分开,分别记录开始时间。”
“如果出现头晕心慌,出汗疼痛加重或皮肤不适,会立即停止。”
“另外还要先确认没有心脏起搏器,也没有癫痫等禁忌情况。”
石振山没有相关禁忌,血压和心率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次可能有效,也可能没有变化,即使有效,也不能说明以后每次都有效,您可以拒绝。”
石振山看了看银针,又看向电刺激仪。
“都疼二十多年了,还怕这个?”
陈越纠正道:“愿意做是一回事,风险仍要讲清楚。”
石振山最终签下知情记录。
宋佳已经清理出治疗区域。
罗雅洗手,戴口罩,重新核对一次性无菌针具。
她先检查石振山头部和残端周围皮肤,确认没有感染和破损,紧接着才根据当日疼痛分布选取穴位。
头部取穴用于调整异常感觉和紧张状态。
残端周围则避开瘢痕,选择相对安全区域进行轻刺激。
每下一针,罗雅都会询问石振山是否出现异常放电样疼痛。
陈越同时将TENS电极贴在对应神经节段附近的完整皮肤上。
初始强度很低,石振山只能感觉到轻微麻感,没有肌肉强烈收缩。
五分钟后,陈越询问疼痛变化。
“还是疼,但是没刚才那么冲了。”
十分钟后,罗雅调整其中一处针位。
陈越没有同步提高电流,而是保持原参数,避免无法判断是哪项调整引起变化。
十五分钟后,石振山一直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向左侧残端。
“怪了,刚才还觉得脚趾被人拧着,现在好像松开了一点。”
治疗前,他的疼痛评分是七分。
二十分钟后降到四分。
没有完全消失,但放电样发作频率减少了。
石振山也没有出现头晕心慌和皮肤不适的感觉。
很快,罗雅先结束针刺,逐一核对针数。
陈越随后关闭电刺激仪,再取下电极片检查皮肤。
两种治疗没有同时突然停止,这样可以观察撤除后是否出现疼痛反跳。
又过了十分钟,疼痛维持在四到五分。
“今天好像真没那么疼了。”
石振山说完后,又补充一句。
“但是你们别说已经治好了。”
陈越笑了笑。
“当然没有,今天只是一次联合试验。”
“接下来要看能维持多久,也要看晚上能否睡得更好,如果只舒服半小时,方案还得继续改。”
石振山这才点了点头。
第一次,他没有把记录表推开,而是主动在疼痛评分后面按下手印,还答应回去后让村医记录疼痛恢复时间和夜间睡眠。
此刻,罗雅与陈越一起整理治疗记录。
两人把针刺部位,TENS参数,开始与结束时间,疼痛评分和不良反应全部写清。
虽然这是二人第一次配合,但分工已经十分明确。
罗雅负责传统治疗的选择和安全,陈越负责现代医学评估,设备参数和整体随访。
双方没有争论谁是主导。
患者当前需要什么,就把什么放进方案。
罗有德看完记录,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三天后又疼回七分,怎么办?”
陈越合上记录夹。
“复盘。”
“先看药物是否开始使用,针灸效果维持多久,电刺激是否适合继续,再评估睡眠和情绪。”
“有效的留下,无效的调整,有风险的停止,不能因为今天成功一次,就把方案当成固定答案。”
罗有德终于点头。
“这一关,你过了。”
罗有德宣布陈越通过考验的一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所有人也都清楚,石振山的治疗只是一次短期联合尝试,如果县医院连后续随访都做不到,那么今天的效果只会变成另一场展示。
赵光明沉默了半晌,先安排李剑联系石振山的儿子。
患者存在长期疼痛,严重失眠和消极想法。
虽然目前没有明确的自伤计划,但是不能把他送回家后便不再过问。
乡卫生院负责每三天上门一次。
县医院疼痛相关科室负责药物评估,罗雅记录针灸后疼痛缓解的持续时间。
陈越则要求将患者纳入首次县乡联合慢性疼痛随访。
紧接着,宋佳建立了一张简化表。
内容只有六项。
当日最高疼痛评分,连续睡眠时长,是否出现头晕嗜睡。
是否按计划用药,是否完成上肢和躯干训练,是否再次出现不想活的想法。
表格虽然不长,但是每一条都代表一种真实存在的风险。
罗有德看了之后也点了下头。
以前他对医院里的表格不感兴趣,因为那些记载只是用来登记、分类,并不能对病人产生什么影响,但是这张表格可以决定患者的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上午义诊结束之后,大家又回到了罗家小院里。
罗有德没再把院门关上。
此刻,赵光明才又说起了县医院中医学科门诊的事情。
“罗老,我们要建的是不光能开中药,做针灸的诊所。”
“县医院已经有了急诊科、骨科、康复科以及慢性病管理等项目,中医门诊也要与上述各个科室进行对接。”
“急症先筛选出来,可以进行针灸、调养的保留下来,不合适的要及时转入其他科室,治疗之后要记录疗效,并且要做好康复随访工作。”
县医院的想法是快点落实政策,但是赵光明并没有把行政工作摆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