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雅还没有正式答应去县医院,但第二天早上,她对陈越的态度已经自然了许多。
义诊点刚开始接诊,她便拿着两份病例来到陈越旁边。
一份是长期胸闷却多次心电图正常的中年妇女,另一份是膝关节退变合并下肢水肿的老人。
随后,两人先把高危风险逐项排除,再讨论针灸,康复和进一步检查的边界。
陈越刚获得专家级中医辨证思路,对舌脉、睡眠、食欲、二便和疼痛变化的理解已经不同。
“胸闷在情绪紧张时加重,睡眠差,舌边有齿痕,从中医思路看,可以考虑肝郁与脾虚相互影响。”
“但是她四十八岁,有高血压,胸闷持续时间也不固定,冠脉风险仍然要评估。”
罗雅点头,将运动负荷后的症状补进记录。
紧接着,两人又讨论膝痛老人。
老人下肢水肿并非单纯关节问题。
陈越听诊发现双肺底可疑湿啰音,又问出老人夜间需要垫高枕头才能睡,立即转入心功能评估流程。
罗雅没有继续安排针灸,而是在记录上写下“先排心衰,暂缓治疗”。
这一幕被院门外一个年轻男人看在眼里。
此人二十七八岁,皮肤晒得发黑,身材结实,常年帮村里人背粮、修屋顶、抬木料。
因为上山下坡比谁都快,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山猴子。
虽然他真名叫周大勇,但是大多数人已经很少这么叫。
周大勇喜欢罗雅不是秘密。
罗雅回山以后,他隔几天就找理由来罗家小院。
今天送一捆柴,明天修一段篱笆。
但是每次罗雅谈到学习和病例,他都接不上话。
此刻,他看见罗雅主动拿病例找陈越,还站在陈越旁边讨论了半个多小时,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半晌后,他拉住两个相熟的村民,低声安排了几句。
半小时后,义诊点外传来喊声。
“让让,山猴子腰扭了!”
两名村民抬着一块门板走进来。
周大勇趴在门板上,双手死死抓着边缘,不时吸气。
“疼,太疼了,刚才搬石头闪了腰,现在直都直不起来。”
他叫得倒是响,但是额头没有汗,呼吸也很稳。
陈越看了一眼,先让围观村民后退。
“有没有从高处摔下来?”
“没有。”
“有没有腿麻,大小便异常或者会阴区感觉减退?”
“都没有,就是腰疼。”
陈越只是让他先不要活动,开始检查。
他先摸棘突和两侧肌肉,再检查下肢肌力,感觉和反射。
神级视野之下,周大勇腰椎结构稳定,肌肉没有明显拉伤,椎间盘也没有急性突出。
新获得的中医辨证思路同样没有发现所谓气滞血瘀的典型表现,对方气血运行正常,脉象有力,甚至因为憋着笑而心率有些偏快。
陈越很快看穿了他的伪装,但没有当众拆穿。
“你这个腰伤比较特殊。”
周大勇立刻抬头。
“严重吗?”
“属于闪挫岔气,气血郁在腰部,普通按法不够。”
众人听见周大勇的惨叫声,纷纷跑过来围观。
罗雅却在旁边看了一眼周大勇的鞋底。
鞋底沾着新鲜泥土,磨损均匀,也没有被人拖行的痕迹。
一个疼得不能站立的人,很难自己走过泥地以后,再趴到门板上。
陈越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周大勇趴好。
他准确找到腰部几个不会造成损伤,却容易产生麻痒感的位置。
第一下按下去时,周大勇的身体立刻绷紧。
“什么感觉?”
“疼。”
周大勇咬着牙回答,陈越随即又换了一个位置。
麻感顺着腰侧散开,同时又带着明显痒意,周大勇想躲,但是刚才已经说自己疼得不能动,只能继续趴着。
紧接着,陈越连续按压了好几处位置。
周大勇的表情越来越怪。
他既想笑,又怕露馅,只能把脸埋进手臂,肩膀也控制不住地上下抖动。
围观村民很快看出问题。
“山猴子,你到底是疼还是痒?刚才还叫得那么厉害,现在怎么不叫了?”
虽然周大勇试图继续装病,但是陈越又按了一处。
他终于没忍住,笑着翻到一边,紧接着又想起自己还在装腰伤,只能用手捂住腰。
院子里的人全笑了起来。
罗雅也转过身,抬手挡住嘴。
她已经完全看明白了。
陈越不是在治伤,而是在给周大勇留一个自己结束表演的机会。
紧接着,陈越收回手。
“好了,气血已经通了,起来走两步。”
周大勇迟疑片刻,只能从门板上爬起来。
他先装作腰部僵硬,走了两步后,却被陈越叫住。
“把地上的药箱拿过来。”
周大勇下意识弯腰,单手提起十多公斤的药箱,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院子里的笑声更大了。
这一瞬,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露了馅。
陈越接过药箱,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身体好是好事,但是别总想着歪门邪道。”
“义诊点每天都有人排队,你装病一次,后面真正不舒服的老人就要多等一会儿。”
陈越没有点破他的真正目的,但周大勇已经满脸窘迫。
他看了一眼罗雅,转身就往院外走。
刚到门口,罗雅就叫住了他。
“周大勇。”
周大勇停住脚。
“下午罗家湾要把蛇伤和胸痛预警贴到各户,你腿脚快,愿不愿意帮忙?”
周大勇马上点头。
“愿意。”
“那就做点正事。”罗雅把一叠宣传单交给他。
周大勇也没有想到,他本来是想给陈越一个下马威,可最后反而接了一项跑遍全村的任务。
陈越没有阻止。
山里缺少通信和急救力量,周大勇熟悉道路,身体好,又愿意帮人。
只要经过基础培训,他能成为罗家湾院前联络的一员。
紧接着,陈越把他叫回来,补了一句。
“发材料的时候,把独居老人和行动不便的人家标出来,真遇到胸痛,昏迷,蛇伤或者大出血,第一时间找卫生院,不要背着病人乱跑。”
周大勇认真听完,拿着材料走了。
罗雅看向陈越。
“你早就知道他没受伤?”
“我也是检查后才确定的。”
“那你还按他那么久?”
“总得把治疗做完嘛。”
陈越说得一本正经,但罗雅已经听出了其中的调侃。
她第一次发现,陈越除了处理急症时沉稳果断,也有不那么严肃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