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里只有三张床,氧气,吸引,监护和基础药品已经按床位分开。
墙上贴着陈越前几天刚做的中毒流程简表。
第一步是脱离暴露,第二步是气道,呼吸和循环。
最后一步是毒物识别和去污。
现在,这张原本用于培训的流程表真正派上了用场。
“孩子放一号床,两名老人分别放二号,三号床。”
“所有药物按人分盘,不能混用,活性炭准备,但是先评估气道。”
陈越脱下沾泥的外层手套,重新洗手并戴上无菌手套。
孩子在转运途中又抽搐了两次,虽然单次时间缩短,但是意识仍未恢复,咽反射也不可靠。
陈越迅速评估后作出决定。
“持续抽搐合并反复低氧,需要气管插管,这里条件有限,但是继续拖延风险更高。”
赵光明已经把儿童气管导管,喉镜和吸引装置摆好。
“我负责药物和监护,你来操作。”
紧接着,宋佳再次核对体重和用药剂量。
王院长关闭无关人员进出的通道,罗雅则把菌体样本分装完成,逐份标记来源。
陈越在预氧合后完成插管,导管通过声门后,他立即连接简易呼吸器。
双侧胸廓起伏对称,双肺呼吸音存在,胃区没有明显进气声。
呼气末二氧化碳检测出现持续波形。
“导管位置确认,固定深度。”
“机械通气条件暂时不够,先持续人工辅助,等救护车呼吸机接手。”
孩子血氧很快回到百分之九十六,虽然气道暂时稳定,但是抽搐仍未完全控制。
陈越按难治性惊厥流程复核药物。
“追加第二线抗惊厥药,严格按儿童剂量,查血气、电解质和体温。”
“如果仍持续发作,县医院接车后立即进入重症镇静和脑电监测流程。”
忙完这边,他才开始查看两名老人的情况。
李大娘气道内分泌物较多,咽反射弱,同样需要气道保护。
赵光明在李剑协助下完成插管,随后进行受控通气。
李大爷虽然没有持续呕吐,但是自主呼吸已降至每分钟七次,此刻等待其呼吸停止再处理没有任何意义。
李剑完成预氧合后,陈越再次插管并确认位置。
三名患者的气道全部受到保护后,胃肠道去污才具备进一步实施条件。
“进食约两小时,毒菌种类不明,先经胃管抽取残留胃内容物送检。”
“活性炭按规范剂量使用,是否重复给药由中毒中心根据毒物类型决定,导泻不能常规反复做,尤其老人可能存在低血压和电解质紊乱。”
陈越没有照搬最激进的处理,只是尽快减少吸收。
过度洗胃,反复导泻和无控制补液同样会造成伤害。
赵光明把电话调成免提,市人民医院中毒中心值班医生已经在线。
“从症状看,可能是混合毒菌中毒,先持续器官支持,保留菌体和胃内容物。”
“如果高度怀疑鹅膏毒素,尽快启动特定治疗方案,并联系省级肝病中心,血液净化不能等到多器官衰竭后才讨论。”
陈越立即把建议写入转诊记录。
县医院虽然能做基础血液净化,但若是出现暴发性肝衰竭,最终仍需上转省级中心。
因此转运链必须一次启动,不能等病情恶化后再找床位。
“县医院负责第一站稳定和血液净化评估,市人民医院中毒中心同步接收数据。”
“省级肝病中心提前备案三名患者。”
赵光明连续确认三级联络。
“任何一人的凝血、乳酸、血糖或意识继续恶化,直接升级转运。”
罗有德一直站在抢救区外。
直到三名患者气道稳定,他才让罗雅把过去的毒菌病例拿来。
“以前那名吃菌子后发黄出血的人,第一天也吐得厉害,第二天反倒能吃东西,家里人以为好了。”
“结果第三天人开始变得昏昏沉沉,鼻子和牙龈出血,最后没能送到县城。”
他说的是几十年前的旧事。
此刻,这段经历却与鹅膏毒素中毒的临床阶段高度接近。
陈越翻开记录,医案上写着进食时间,呕吐开始时间,第二天症状减轻和第三天黄疸出血。
虽说没有现代化验结果,但是时间线保存得很完整。
“这份记录很有价值。”
陈越看向罗有德。
“它提示我们不能把胃肠道症状减轻当成脱离危险,不过当前抽搐和呼吸抑制还提示可能混入神经毒性菌种。”
“我们需要同时按两条路径监测。”
罗有德点了点头。
“我来不是替你们解毒的,山里的菌子没有哪一种针法能把毒从血里拔出来。”
“但是孩子抽得这么厉害,药物起效前,针刺能不能作为辅助,你可以评估。”
他说得很谨慎,罗雅也没有提出“开窍固元”便能替代抗惊厥和呼吸支持。
她又看了孩子的血压,体温,凝血风险和皮肤状况。
“如果要做,只能作为辅助。”
“不能影响导管固定,不能遮挡监护,也不能延误转运。”
“更不能因为抽搐减轻,就停止抗惊厥和毒物治疗。”
陈越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孩子已经建立人工气道,血氧稳定,但是肌肉仍有短促抽动。
第二线药物刚刚使用,尚需时间起效。
虽然针灸不能清除毒素,但是在不干扰抢救的前提下,辅助调节异常神经兴奋并非完全没有讨论空间。
“可以尝试。”
陈越作出决定。
“罗老负责针刺,罗雅负责无菌和针数核对,我负责气道,药物和生命体征。”
“若是出现血压下降,心律异常,皮肤出血或抽搐加重,立即停止。”
罗有德让罗雅取来一次性无菌针具。
就在这时,救护车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因为前几天暴雨,通往外界的桥正在限行检查,重型车辆暂时不能通过。
小型救护车可以在乡里这一侧接人,却需要到桥头换车转运。
转运难度增加,县医院也已经派出两辆救护车赶往桥外,乡里则安排一辆小型转运车从卫生院送患者到桥内侧。
赵光明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桥头四十分钟,换车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我们只有这段时间把病人稳定住。”
罗有德面色不变,在孩子床边坐下。
他把手放在孩子腕部,再次确认脉搏和皮肤温度,而后淡淡道:“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