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堂名称没有出现在医学科普里,贺子昂原本准备好的争辩瞬间失去了落点。
他带着律师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越。
“几张表格管不住所有医生。”
陈越的回应很简单。
“所以还要有病历,复核,培训和问责。”
贺子昂没有再开口,带人走出行政楼。
当天下午,罗雅与罗有德进行视频通话。
老人坐在罗家小院的药柜旁,听完头痛患者的经过,只问了三个问题。
“她最近的症状变了没有?门店有没有重新检查?知道治不好以后,有没有让她转院?”
罗雅逐项回答。
罗有德沉默片刻,只留下了一句话。
“不会治不可怕,不肯承认不能治,才是害人。”
视频结束后,罗雅把这句话写进中医科培训记录,陈越则让门诊护士调出当天的接诊时间轴。
所有节点被收入中医科安全档案,案例标题只有一行。
“头痛性质改变后,停止治疗并转神经外科。”
这份档案成为中医科试运行后的第二张安全病例卡。
两张病例卡都没有展示针法和方剂。
但是中医科最先立住的两项能力,正是知道什么时候停手,什么时候把患者送到更合适的地方。
医务科对公开资料进行整理时,查到了和春堂真正的创始人。
贺万春,七十二岁,早年毕业于省中医药学校,后来在林城老街开设了个人诊所。
虽然当年的诊所只有三间屋子,但是他在本地积累了不少口碑。
不少老患者提起贺万春,评价都集中在问得细,开药谨慎,遇到急病会催着家属转院。
医务科还从一名退休医生手里借到了几页早期病例复印件。
病例中既有有效方剂,也有治疗两周后没有改善的记录。
一名长期胃痛患者出现黑便,贺万春没有继续开汤药,直接写下消化道出血风险,要求去县医院。
另一名腰痛患者出现排尿困难和双腿无力,他在病历末尾写下急转骨科。
这些记录与罗有德的医案有相似之处。
能治的留下,边界不清的重新评估,超出能力的及时送走。
但是和春堂扩张到第五家门店后,经营方式开始变化。
贺子昂从外地商学院毕业,带回会员制,疗程包和统一销售话术。
起初,这些办法解决了门店收费混乱,药材采购分散和患者随访不足的问题。
紧接着,疗程销售额被写入绩效。
坐诊医生每卖出一份膏方套餐,可以获得额外提成,推拿,针灸和养生项目也被拆成了不同等级。
患者购买的疗程越长,接诊人员收入越高,转诊不再进入安全统计,只被算作客源流失。
几名不愿推销的老医生陆续离职,他们离开前曾向贺万春提出意见。
贺万春也在内部会议上反对过“根治慢病”和“清除血管垃圾”等宣传。
但是他这些年身体变差,门店股权,家族利益和扩张贷款都掌握在儿子手里。
他的反对停在口头,没有真正改变考核制度。
赵光明把调查结果放到中医科筹备会议上。
“这些材料只用于内部完善制度,没有监管结论,任何人不得对外发布。”
罗雅翻完早期病例,又看向后来统一印制的套餐表。
“问题落在医疗逻辑被经营逻辑压住了,医生先考虑患者还需不需要治疗,经营者先考虑疗程能不能续费。”
“当续费影响收入,承认无效就会变得越来越难。”
陈越把这句话写进《中医科建设讨论稿》。
周建国看完,要求财务科和医务科共同制定门诊绩效方案。
医院可以考核病历质量,患者随访,转诊准确,治疗完成率和不良反应报告。
但是不能只按开药数量和治疗次数计算收入。
同一天下午,中医科建立了患者反馈机制,慢性疼痛患者每四周评估疼痛,活动能力,睡眠和日常生活。
失眠患者记录入睡时间,夜间醒来次数,白天功能和药物使用。
偏瘫康复患者记录关节活动,转移能力,行走距离和照护负担。
连续治疗无效,必须重新诊断。
症状加重或出现新问题,立即停止原方案。
药剂科也上线了中西药相互作用核对表。
患者说不清药名时,可以拍药盒,也可以联系原开药科室。
成分不明的保健品同样进入记录。
虽然这套表增加了几分钟问诊时间,但是第一周便拦下两处风险。
一名服用华法林的老人准备使用含多种活血成分的膏方,另一名糖尿病患者服用两种降糖药,却打算叠加亲戚送来的降糖散。
罗雅联系了相关科室核对,两名患者的方案均被调整。
傍晚,罗雅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对方自称和春堂下属门店的坐诊医生。
他没有透露姓名,只询问县医院能否提供头痛,胸痛和肢体无力的红旗症状表。
十分钟后,又有两名和春堂医生通过不同方式联系她。
其中一人写得很直白。
“我们也怕漏诊,门店过去没有统一表格,患者多的时候,全靠个人习惯追问。”
罗雅把信息交给赵光明和陈越。
赵光明没有因双方发生争议而拒绝。
“安全工具可以公开,但是先删掉医院内部转诊电话和权限内容,做成通用版本。”
陈越负责整理公开版,他自然也同意将文件发给对方,但拒绝在表格上增加和春堂的标志。
“安全工具可以用,但不能拿去宣传门店已经通过县医院认证。”
和春堂几名医生接受了这个条件。
公开版本当晚发出。
此刻,和春堂总部也在召开管理会议。
贺万春拖着病体来到现场,要求儿子暂停针对县医院的网络宣传,并补齐患者病历。
贺子昂把几份会员数据推到父亲面前。
“现在退让,所有人都会觉得和春堂有问题。”
贺万春没有看数据。
“病历缺了就补查制度,该转的人没转就认错,咱们是治病不是做生意。”
他刚说完,右手便按住右上腹。
汗水很快浸透衬衣。
贺子昂起初以为父亲又犯胃病,准备让秘书取药。
但是贺万春的面色迅速失去血色,身体顺着椅背滑到桌边。
众人面色一变,秘书立即拨打急救电话。
会议桌上的会员报表散落一地。
而那本被贺万春带来准备批评儿子的旧病例本,也落在他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