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昂站在会议室外,隔几分钟便问一次结果。
当医生出来补充家属谈话时,他抓住对方追问成功率。
“百分之五十有没有?百分之三十呢?你们总得给一个数字吧。”
顾承洲走出会议室。
“每个风险环节都会改变结果,现在没有可靠数据能给出个人成功率。”
“医学可以说明方案和风险,不能因为家属有钱,有关系就承诺结果,你继续逼医生报一个数字,只会得到没有依据的安慰。”
贺子昂压着怒气。
“全市最好的医院,连一台手术都不敢做?”
顾承洲看着他。
“敢动刀和能安全完成是两回事,没有准备的勇敢,对病人没有价值。”
贺子昂得知陈越也参加了讨论,当场冷笑。
“省医院和市医院都解决不了,一个县医院医生能看出什么?他靠几次急救出了名,真把自己当成所有科室的专家了?”
病房门被推开。
贺万春在护士陪同下坐在轮椅上。
他的血压刚稳定下来,腹痛仍未完全减轻。
“闭嘴。”
贺子昂转身想扶父亲,却被贺万春抬手挡开。
“医生讨论病情,你在这里争面子,你拿患者去县医院比试的时候,也是在争面子。”
贺万春让秘书取来旧病例本。
那本册子从和春堂总部带到私立医院,又跟着救护车来到市医院。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处留着多年翻动的痕迹。
贺万春翻开其中几页。
“胸痛大汗,不可留治。”
“黑便头晕,必须转院。”
“……”
每条记录后面都有患者去向。
有些人确诊心肌梗死,有些人查出消化道出血,也有几名患者转院后没有发现大问题。
贺万春没有把这些转诊写成失败。
“和春堂以前也有规矩,现在门店多了,套餐多了,规矩却少了。”
“你总说做生意要快,可医疗里的钱,慢一点才能挣,有些钱根本不能挣。”
贺子昂站在走廊里,没有找到反驳的话。
此刻,贺万春把病例本交给顾承洲。
“我承认和春堂走偏了,但是这些事可以以后处理。”
“我腹膜后的肿瘤,等不了太久。”
顾承洲没有用安慰代替判断。
“我们正在准备,现阶段先按高危功能性副神经节瘤管理。”
“控制血压,扩充容量,备血,评估介入,省级麻醉和血管外科专家今晚赶来。”
市医院立即调整治疗方案。
ICU使用可调节的短效药物控制血压,输血科扩大备血量,介入科重新分析肿瘤供血动脉。
麻醉科建立有创动脉监测,并准备中心静脉通路和快速输注设备。
团队仍未决定立即开刀,但是所有人都在为最坏情况准备。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贺万春腹痛突然加重,监护仪上的血压从一百五十多迅速降到七十多。
他全身出汗,意识也开始模糊。
床旁超声显示腹膜后液性暗区增加,急查血红蛋白再次下降,乳酸开始升高。
复查CT提示瘤内出血范围扩大,血肿向周围推进。
顾承洲站在抢救床边,听完介入科和麻醉科的汇报,眉头皱在了一起。
长途转运已经不再安全,若是按原计划等待充分术前准备,同样可能等来下一次大出血。
凌晨零点十二分,顾承洲把最新一组增强CT发进专科联盟会诊系统。
贺万春的血压在输血和短效药物支持下重新升到九十毫米汞柱以上,但是腹膜后血肿仍在扩大,血红蛋白也降到了七十二克每升。
顾承洲拨通林城县医院的视频电话。
“陈越,患者已经不适合长途转运了,市医院正在补血、调器械,但是现有手术排程和人员到位还需要时间。”
“林城的创伤协作平台能不能接入,市里和省里的专家下去,咱们共同制定分阶段方案?”
陈越没有回答顾承洲这个问题。
此刻影像室内只开着阅片灯,赵光明和莫文山站在他身后,屏幕上依次铺开动脉期、静脉期和延迟期影像。
陈越开启神级视野。
肿瘤直径超过十五厘米,占满了右侧腹膜后空间,但是各处受侵程度并不一致。
肿瘤上缘贴近肝后区域,数支供血动脉从腰动脉和腹主动脉分支进入了瘤体。
下腔静脉受压段接近九厘米,其中上段管壁边界尚能辨认,中段有一处与肿瘤粘连,远端仍保留着控制空间。
右肾动脉靠近起始处还有短段正常血管,肾门侧也能找到重建落点。
输尿管被推向前内侧,虽然走行发生改变,但是没有进入瘤体。
陈越调出三维重建,在下腔静脉上下游各标出了一个控制点。
紧接着他又沿右肾动脉标出近端阻断点和远端重建点,以及大隐静脉取材备用的路线。
“还有窗口。”
顾承洲盯着屏幕。
“你说清楚点。”
陈越把方案分成了三层。
“继续稳定循环,按功能性副神经节瘤管理,使用短效药物控制血压并同时补充容量。”
“手术目标先定为控制出血,保护至少一侧肾功能,维持下腔静脉回流。”
“只有在前两层能够保证的情况下,才推进肿瘤切除。”
省医院腹膜后肿瘤专家通过远程系统开了口。
“你准备让谁来做?”
陈越看向了人员表。
“这台手术绝对不能靠某一个人硬撑。”
顾承洲把陈越标出的静脉重建路线转给了血管外科主任。
几分钟后,血管外科主任放大了右肾静脉汇入区域。
“上段可以在肝下控制,下段能在髂静脉汇合上方控制,如果中段管壁受侵,可以切除后用人工血管重建。”
“陈越标出的斜向吻合路线能避开右肾动脉重建区,这样两条血管就不会挤在一起了。”
虽然这条路线增加了人工血管长度,但是能够给肾动脉留下操作空间。
省级麻醉专家也重新检查了一遍血压曲线。
“先按功能性肿瘤处理再择机进入手术,这个顺序是有边界的,但是患者现在正在出血,充分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存在了。”
会议室里无人去回避这个事实。
此刻,市医院输血科只能在两小时内调齐第一批血液,血管器械还要从另一个院区送来,省级专家也还在路上。
团队开始讨论转往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