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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二天上午，林城县医院多功能会议室被封闭使用。
贺万春的血压和尿量暂时稳定，这让所有医务人员多少松了口气。
沈岐山要求调取六小时手术的全部录像，连术野被血液遮挡，麻醉暂停和临时转流建立的过程也做了保留。
他是这么说的。
“如果只播放顺利片段，复盘就失去了价值。”
复盘会议上，二十多名医生分坐在屏幕两侧。
普外科，血管外科，泌尿外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输血科和县医院医务科全部到场。
赵光明坐在记录席，周建国和医务科主任也在一旁旁听。
随着人员到齐，手术录像从切皮前的核查开始播放，画面推进到下腔静脉远端预控完成时，陈越按下了暂停键。
“这第一处需要改进，我们先完成了输尿管，腹主动脉和静脉远端识别，静脉上段预控放在了后面。”
“从后方血肿的变化来看，上段预控其实还可以提前一些，哪怕暴露时间增加，也能给后续静脉破口多留一道控制手段。”
周启明回看了两个角度。
“提前预控会增加肝后小静脉损伤风险，可以先暴露正常静脉壁，不急着穿血管带。”
陈越嗯了一声，随即把这条建议写入了改进记录。
录像继续推进到肿瘤后方出血。
自体血回收设备在大出血预案启动后才进入运行状态。
陈越再次暂停。
“第二处问题是血液回收启动偏慢，手术开始时，团队担心肿瘤性质和术野污染，这个顾虑确实成立。”
“但是管路测试和设备待机可以更早完成，是否回输留到后续评估。”
话音刚落，输血科主任当场修订了流程。
紧接着，录像进入右肾动脉桥接阶段。
屏幕上的计时器记录了阻断开始，冷灌注和开放血流三个时间。
陈越放大记录栏。
“第三处问题是右肾缺血记录还不够细，咱们目前只有总阻断时间和冷灌注开始时间。”
“下一次要增加灌注液温度，每次灌注量，肾表面温度，乃至肾门多普勒恢复时间和输尿管重新出现尿液的节点。”
陆开源也点开自己的术中记录。
“我这里有部分数据，但没有和巡回记录合并，以后泌尿外科单独设一张肾保护表，术后直接交给ICU。”
三处问题被投到主屏幕上。
沈岐山靠在椅背上，看了陈越片刻。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医生会先展示血管分离和肿瘤切除，毕竟那些地方是他大展身手的位置。
可陈越开口后的前三件事，全是风险和漏洞，这反倒是让他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录像进入下腔静脉重建部分。
周启明逐帧查看近端和远端吻合。
“人工血管方向选择得对，斜向路线给右肾动脉桥接留下了操作空间，也减少了两条重建血管互相压迫的风险。”
“从针距，边距和后壁保护来看，已经达到省级中心复杂血管重建的操作要求。”
他说完没有只点陈越的名字，近端吻合由周启明主操作，陈越协助，远端部分两人交换了操作角度。
这段重建的质量来自术前设计和台上配合。
此刻，麻醉科专家唐致远调出血压曲线，曲线上几次高压与低压形成陡峭起伏。
“技术可以训练，敢切也不算最难，器械碰到肿瘤上缘时，血压升到二百三十，陈越真的停下了。”
“右肾动脉吻合视野受限时，他也没有要求牵开肿瘤，外科医生愿意给麻醉团队时间，这一点很不容易。”
沈岐山也翻开自己的笔记，纸上记录着五阶段方案和四条术中终止标准。
“很多手术也会写停止条件，但是那些条件常被放在风险告知书里，等手术失败后再拿出来解释。”
“陈越则把它们写进了手术路径，每推进一步，都有继续条件，暂停条件和退出办法。”
他翻到临时转流那一页。
“这台手术能走到肿瘤离体，靠的不是一路向前，而是团队先保住静脉回流，再争取肾灌注，最后才处理肿瘤主体。”
“退路搭好了，前面的路才敢继续走。”
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
沈岐山没有让人安排宴席，只让工作人员送来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此刻，他亲自倒了一杯，走到陈越面前。
“这杯茶，我敬你。”
陈越站起身，没有伸手去接。
“沈教授，手术是三级团队完成的。”
沈岐山端着茶，没有收回。
“团队功劳要记，方法也要学。”
“我做了几十年腹部外科，习惯从切除目标倒推入路，但你今天这套办法从风险边界倒推操作，我想系统学一遍。”
周围几名医生以为这是长辈对年轻人的鼓励，沈岐山却把自己的参会名单递给赵光明。
“下一次流程培训，把我列成学员，达者为师嘛，我也来听听课。”
陈越接过茶，仍想拒绝正式礼节。
“流程还在改，很多内容也来自市医院和县医院的病例复盘，您参加讨论可以，说是听课可不合适。”
沈岐山向他郑重欠身。
“我学的是方法，不争称呼，你也别把年龄当成拒绝交流的理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周启明第一个鼓掌，唐致远和顾承洲也抬起了手。
陈越放松了些，这才把改进后的手术流程投上大屏幕。
“既然沈教授愿意参加，下一次就从腹膜后大出血的停止条件讲起。”
“今天复盘发现的问题，也会写进第一版流程。”
消息没有经过医院宣传部门，却从参会医生口中传了出来。
省级外科泰斗在林城向一名二十多岁的医生请教流程设计，半天内便传遍了本地医疗圈。
周建国接到多家医院电话时，统一回复只有一句。
“手术还在质量复核，患者仍处在监护期，医院暂不接受荣誉宣传。”
挂断电话，周建国没来由松了一口气，真要应下来，县医院脸上肯定有光，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就把陈越推到灯光之前。
ICU送来贺万春的新数据。
血压稳定，乳酸继续下降，右肾尿量增加。
陈越放下茶杯，拿起记录走出会议室。
复盘可以继续，但病人仍排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