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中医科候诊区多了三排临时座椅。
预约系统里原本只有十二名患者,实际到场人数超过三十。
有人从乡下坐车赶来,有人带着膝关节片子,还有两名家属推着不能行走的老人,开口便要求陈越施针。
护士把没有预约的人分开登记,桌边仍围着几名患者。
“我们不看别的医生,就等陈医生那套神针呢。”
“脑卒中都能扎好,我这个腰疼十年肯定也能治。”
“网上说十五分钟就见效,先让我体验一次也行啊。”
罗雅从治疗室出来,把预约名单贴到分诊台旁。
“针灸需要先判断适应症,不能按体验项目安排。出现进行性无力,大小便障碍,发热,外伤和夜间痛加重的患者,先到对应专科评估。”
一名腰痛患者还想往治疗室走,康复科护士拦住入口,将他的检查单交给分诊医生。
资料显示患者近两周右腿力量下降,还出现排尿困难,当场转入神经外科会诊流程。
消息传到院长办公室,周建国没等宣传科讨论,就直接叫停了所有带有“神针治百病”“一针见效”字样的院内外材料。
医院公众号发布的联合康复病例也重新进行了编辑。
“真要包治百病了还得了。”
赵光明也无奈地笑了笑。
预约系统也在第一时间完成了修改。
针灸项目不能直接挂治疗号,患者先进入中医科或联合专科评估。
预约页面底部写的很清楚,针灸仅用于符合适应症的患者,疗效受病因,病程和康复配合影响。
陈越处理完急诊会诊,刚回到中医科,便在走廊里遇见了贺子昂。
这次贺子昂没有带摄影团队,只带了一名法务人员和一名项目经理。
他把一份拍摄方案放在会诊桌上,封面写着《县域中西医协作纪录计划》。
“和春堂愿意承担全部拍摄费用,不干预县医院诊疗。片子可以记录你的针灸考核,第一例患者和长期随访,也能把中医科的规范流程传出去。”
陈越翻到合作权益部分。
和春堂拥有联合推广权,还计划围绕纪录片推出康复调理疗程。
他把方案推回桌子中间。
“公开培训可以拍固定机位,患者资料必须单独授权。以我个人名字推广疗程,会员服务和针灸项目,这些内容不能保留。”
项目经理试图解释传播需求。
“纪录片需要一个有辨识度的核心人物。陈医生近期关注度高,项目如果完全去掉个人形象,传播效果会受影响。”
“那就不要做商业纪录片嘛,医疗培训可以公开标准,患者治疗不能变成可复制的表演。第一例患者疼痛下降,第二天仍有反弹,这些内容必须完整呈现。”
贺子昂抬手让项目经理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像此前那样争辩,转而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材料。
“拍摄方案先撤回。这是和春堂门店整改稿,我父亲让我带来的,请县医院从安全流程上提意见。”
整改稿取消了预付十年会员与包治承诺,也删除了“祖传根治”“终身调理”等宣传。
长期疗程改为分阶段评估,连续治疗无效可申请退还未发生费用。
罗雅看到“无效退款”一栏,拿笔把整段圈了出来。
“这段其实还可以改改。”
贺子昂把材料转向她。
“你建议怎么改,门店才有执行标准?”
罗雅在空白处列出五类立即转诊项目。
活动相关胸痛或胸闷,突发偏瘫与言语不清,持续严重腹痛,进行性肢体无力,高热伴意识改变。
写完后,她又增加了大出血,呼吸困难和抽搐,要求门店先联系急救系统,不得让患者自己乘车离开。
陈越翻到用药管理部分,发现表格只记录了中药和保健品,没有核对患者正在服用的西药。
“增加抗凝药,抗血小板药,降压药,降糖药和抗心律失常药。”
“成分不清的膏方与保健品不能默认安全,医生开方前必须核对,发现相互作用风险要调整或转药师评估。”
“二十多家门店都配药师有点不现实。”贺子昂盯着执行成本。
“可以先建立远程审核和高风险药物清单。没有能力审核时,不给高风险患者叠加用药。做不到的项目就暂时停掉。”
贺子昂在材料边缘记下远程审核。
下午,赵光明召集了药剂科,医务科和医疗联盟代表开短会。
和春堂只能参加公开培训,整改结果也由监管部门检查,县医院提供的表格要注意标明使用边界。
贺万春仍住在外科监护病房。
陈越与贺子昂带着修订稿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做呼吸训练。
手术过后,他的腹部引流已经减少,右肾功能处在恢复期,每次谈话都被护士限制在二十分钟内。
贺万春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慢慢翻到门店绩效部分。
“销售指标取消以后,有几家门店负责人说收入会下降。我的意见写在最后,你们也看看。”
末页只有三行要求。
医生收入不得与疗程金额直接挂钩,转诊不得计入客源流失,病历缺失与高危漏筛需要进入质量考核。
贺万春摘下眼镜,胸前的呼吸训练器还放在被角旁。
“和春堂可以少赚钱,但不能再靠病人的焦虑赚钱。病人越怕,我们卖得越多,这条路走下去,迟早还会出事的。”
话音落下,他看着身边的贺子昂。
贺子昂嗯了一声,随即把纪录片方案撤回的事情告诉了他。
贺万春朝陈越摆了摆手。
“你拒绝得对,针法能不能推广,看的是适应证,记录和随访,不是看镜头拍得有多漂亮。”
“和春堂如今最重要的事,是先把门店管好。”
整改稿当天送往监管部门,两家试点门店开始重新培训。
县医院中医科的候诊人数依旧很多,经过分诊后,真正进入针灸评估的患者不到三分之一。
傍晚,罗雅核对完当天被转走的病例,手机上收到青川乡卫生院发来的消息。
罗有德已经坐上了进县城的车,这次出来周大勇跟着一起。
老人带了医案和药箱,临出门前还问了一句。
“县医院的急救车,离针灸治疗室到底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