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专家组抵达林城县医院那天,急诊门口停了两辆中巴车和一辆设备车。
名单里有外科,急诊,麻醉,影像,康复和中医质控人员。
沈岐山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拎着一个旧文件袋下车,看到陈越时只是抬了抬手。
“这次我跟着评估,不替你们提前下结论。”
周建国在门口迎接。
“医院接受完整检查,设备不足,流程缺口和人员权限都按实际情况记录。”
外科专家梁岳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院长准备得很坦诚嘛。”
“县医院最怕把短处藏起来。”周建国侧身让开通道,“藏住一天,真正遇到急症时就会多一份风险。”
第一站是急诊分诊台。
宋佳拿出红黄绿三区流程,展示了胸痛,卒中,严重感染,急腹症和大出血的高危筛查表。
专家随机抽取了当天病例,询问从患者进入大厅到完成生命体征登记的时间。
一名老人刚在黄区测完血压,护士便把活动后胸闷的信息标了出来。陈越查看病史,补问夜间憋醒和用药情况,心电图申请随即送到了检查室。
急诊专家翻看记录。
“你们把胸闷拆成了活动相关、静息相关和近期变化三栏,谁负责决定转红区?”
赵光明指向分诊台旁的责任表。
“护士完成第一轮筛查,值班医生确认。患者出现意识变化,持续气促,血压不稳或胸痛性质变化时,任何一名医护都能先启动抢救,再补齐记录。”
专家没有再追问,转身查看抢救区设备。
除颤仪,儿童气道器材和备用电源被逐项登记,设备车上的缺口也写在清单上。
“设备水平谈不上领先。”急诊专家在表格上落笔,“流程责任清楚,转诊节点有时间记录。”
中医质控人员进入中医科后,先看红旗症状表,再抽查罗雅最近的门诊记录。
几十例病例中,有两例因为活动后胸闷转心内科,一例因为夜间腰痛和下肢无力转神经外科,六例治疗后没有达到目标。
专家翻到一例膝关节疼痛记录。
“这名患者做了三次针灸,疼痛下降不明显,为什么没有继续增加疗程?”
罗雅把复评表翻到末页。
“患者第二次治疗后出现夜间痛加重,第三次复诊时活动范围下降。”
“我们重新检查后发现膝部肿胀增加,转骨科评估,后续没有再做针灸。”
“患者当时愿意继续,你们也停止了?”
“患者同意不能取消禁忌证和转科依据。”
专家又看向另一份记录。
“这一例治疗后自述轻松,功能指标没有变化,最后归入哪一类?”
“部分有效。主观感受改善保留,功能没有改善也保留。”
沈岐山站在资料柜旁,没有插话。
直到专家调出贺万春手术录像,他才走到屏幕前。
录像从术前讨论开始播放,画面里陈越在白板上写下五阶段方案和停止条件。
梁岳看到下腔静脉大出血处,要求暂停。
“这台手术的难度很高,县医院完成了静脉重建和肾动脉桥接。”
“不过单个病例的成功,不能证明团队已经拥有稳定的复杂外科能力,主刀和设计者是谁?”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沈岐山。
沈岐山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打开。
“总设计和主要操作者是陈越。周启明完成的关键血管吻合,我在现场提出风险边界和停手条件,没有担任主刀。”
梁岳看向陈越。
“你当时为什么坚持保肾?”
陈越调出术中数据。
“右肾仍有少量尿流,左肾储备尚可,循环和凝血在限时节点内可以维持。”
“方案允许尝试二十分钟,超过时间或出现循环恶化就放弃保肾。”
“结果符合继续条件,才进入的桥接。”
“换一名医生,能不能复制?”
“目前不能用一台手术回答。团队要经过更多病例和模拟训练,设备、人员和转运条件也要同时满足。”
梁岳看了周建国一眼。
“你们没有把这台手术写成能力证明?”
周建国把评估材料递了过去。
“病例只能说明那次协作完成了目标,不能代替长期质量数据。”
“医院在申请评估,就是希望把能做,不能做和需要外援的范围划清楚。”
下午,专家组检查青川乡高危孕产妇转运机制。
陈越拿出桥梁封闭时的应急预案,包含提前转诊窗口,孕周登记,胎位记录等。
省级急诊专家指着“从家到卫生院耗时”一栏。
“这项数据是谁补进去的?”
“陈越在义诊期间提出,后来纳入的县乡转运表。”
沈岐山看向窗外。
“真正的基层能力,不只看手术台。知道病人何时必须提前离开山里,同样属于救治的一部分。”
检查进行到下午四点,急诊广播突然响起。
“120预警,一名女性患者突发上腹剧痛,呕血,途中血压下降,预计八分钟到达。”
陈越合上手里的评估表,先向抢救区走去。
省级专家组的人交换位置,麻醉和影像人员跟进抢救室。
救护车冲进急诊通道时,患者已经陷入昏沉。
血压八十二比五十,心率一百三十二,腹部压痛明显,担架布面沾着暗红色液体。
陈越接过急救记录,抬头看向所有人。
“先按失血性休克处理,病因在补齐循环和影像后判断。”
床旁超声探头刚贴上腹壁,屏幕上的肝胆胰区域便出现大片异常回声。
影像医生看了几秒,声音压低。
“胰头附近有巨大占位,腹腔里有出血,来源暂时看不清。”
梁岳脱下外套,走到床边。
“全员进入抢救流程,评估暂缓。”
患者被推入红区时,血压已经降到七十八比四十六。
陈越让护士接两条大口径静脉通路,抽血送血常规、凝血、血气、电解质和交叉配血。
输血科收到大出血通知,红细胞和血浆从冷藏柜中取出,麻醉科推来气道车与快速输液设备。
患者名叫许宁,二十九岁。
丈夫跟在担架旁,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外院片子和一份病理讨论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