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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的看着电视屏幕。
“这就对了，医疗本来就不是用来造星的，把焦点集中在某个大夫身上，只会引起没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基地外面的那条主干道。
这条为了运送急救物资而封闭了多日的双向车道上，此刻已经撤去了路障。
路口那个一直闪烁的红色警示灯，终于跳成了代表通行的绿色。
几辆满载着生活物资的重型卡车，鸣着低沉的喇叭，从基地门前缓缓驶过，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车轮碾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踏实的摩擦声。
陈越看着那亮起的绿色指示灯，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几分凉意的空气。
这座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城市，终于重新开始了呼吸。
危机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整个基地的大部分医疗人员都已经撤离，只剩下几个核心部门在处理善后工作。
办公区的走廊里，几名外宣部门的干事正抱着厚厚的一摞文件，脚步匆匆的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开始整理这次事件的表彰和总结材料。
外宣处的王主任敲开陈越办公室的门，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初稿，快步走到陈越的办公桌前。
“陈主任，这是咱们这次抗疫总结报告的初稿，您给过过目，要是没问题，我就直接报给省里和国家宣传部了。”
王主任把文件双手递过去，语气里带着讨好。
陈越放下手里的病理分析报告，接过那份初稿，只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眉头就紧紧的皱了起来。
初稿的第一段赫然写着。
在万分危急的时刻，陈越主任凭借一己之力，单人完成了宁息特效药的全部研发工作，犹如神医降世，力挽狂澜，将无数患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陈越面容发沉，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红笔，在第一页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大叉。
“把这段给我删了，”陈越抬起头，有些不客气的盯着王主任，“谁告诉你这药是我一个人造出来的。”
王主任愣了一下，干笑着搓了搓手，“陈主任，咱们这都是为了树立一个鲜明的典型嘛，老百姓就爱看这种孤胆英雄挽救苍生的故事，这宣传效果好啊。”
“这是科学，不是你们写小说。”陈越声音严厉了起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指着门外的实验室方向，“药理组的张教授为了筛结构三天没合眼，心脏病发作晕倒在操作台上，毒理组为了拿数据，几天时间处理了上千只动物标本，还有制剂车间的那些工人，为了调整微球的缓冲参数，报废了几十批高价原料。”
“你们不能一笔把他们的功劳全抹了，把一顶单人神话的帽子扣在我头上，这要是发出去了，你让我怎么去面对那些跟我一起拼过命的同事。”
王主任被训的额头直冒汗，拿起那份被画了红叉的文件，连连点头，“是是是，陈主任说得对，我马上回去改，把各个团队的具体贡献都加进去。”
就在王主任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陈越再次叫住了他。
“等等，除了加人，这报告里的数据也有问题，”陈越站起身，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为什么把第一轮高剂量毒理测试导致的肝损伤风险给删了，还有那三个因为错过窗口期而死亡的无效病例，为什么只字不提，”陈越眼神锐利的逼视着王主任。
王主任擦了擦汗，满脸为难的开口，“陈主任，这不是宣传部门怕内容太复杂，写了副作用和死亡病例，老百姓看不懂，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咱们宁息的名声也不好啊……”
“掩盖风险才会带来真正的恐慌，”陈越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强硬，“这药以后还要在全国推广，如果不把这些副作用和禁忌症明明白白的写进总结里，以后的医生怎么知道这药的边界在哪里。”
王主任站在原地，急的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又不敢直接答应。
这时，秦岳推开门走进来，他看了看急得不行的王主任，又看了看满脸严肃的陈越，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秦岳走上前，拍了拍王主任的肩膀。
“老王，就按陈主任说的改，国家级的医学成果，不能靠删减风险来塑造神话，实事求是才是对患者最大的负责。”
有了总指挥的拍板，王主任如蒙大赦，赶紧抱着文件跑回了办公室重新修改。
最终上报的定稿里，去掉了所有夸张的修饰词，采用了极为严谨的表述。在
国家多平台协同攻关下，由陈越担任核心方案设计者，各学科团队紧密配合，成功研发宁息特效药，并详细列出了用药风险和失败病案。
下午的时候，老赵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
“陈主任，这是许卓还有几名康复出院的患者，联名给你写的一封手写感谢信，他们本来想找媒体公开递交的，被我给拦下来了。”
老赵把信封递给陈越。
陈越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感谢的话语，落款处是几十个按着红手印的名字。
陈越的目光没有在那些赞美的词句上停留，而是仔细的观察着那几个签名的字迹。
“字迹很平稳，笔画之间的连贯性也不错。”陈越看着许卓的名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看来他体内的炎症风暴没有给中枢神经系统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手部肌肉的精细控制能力恢复的很好。”
老赵站在一旁，听着陈越这番硬核的医学分析，顿时哭笑不得。
“陈主任，人家这是感谢信，你咋当成神经功能评估报告来看了。”
陈越没有理会老赵的调侃，他把信纸仔细的叠好，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把这封满载着患者感激的信放进了专门存放病例资料的铁皮柜子里，然后上了锁。
对他来说，患者能活蹦乱跳的出院，写出字迹平稳的信，比任何登在报纸头条上的赞美都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