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赵田走远之后,李严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他脚步踉跄地走到板车前,望着侄子那已经有些腐败的头颅,泪水湿了眼眶。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不敢大声咒骂刘封,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发誓。
“刘封小儿,我李严此生与你势不两立!”
李严不是害怕刘封,而是知道李恪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
但即便如此,李严还是不能接受刘封不知会自己一声,直接斩杀了自己的侄子,这仇自己记下了!
“来人……去把丰儿叫来。”
李严用颤抖的手,将草席重新盖住了李恪的尸首。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在太守府担任幕僚的李丰策马赶到。
他今年二十六岁,是李严的长子,与李恪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掀开草席,看到尸首两截的李丰不由得嚎啕大哭,跪倒在马车前:“兄长,你死得好惨啊!”
李严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李丰的肩膀,沉声道:“丰儿,你立刻去寻个手艺好的仵作,将你堂兄的尸首缝合。”
李丰哭着答应:“孩儿知道了……”
“再去买一口上好的棺椁,将他厚葬于城北。”
李严拍着儿子的肩膀,最后低下头,附在他耳边沉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账,咱们李家记下了!”
李丰强忍悲意,拱手领命:“父亲节哀,儿子这就去办!”
傍晚时分,李恪的尸首被缝合好装进了棺椁。
毕竟这个侄子死得不光彩,李严也不敢大葬,命李丰带了十几名亲兵,连夜护送灵柩北上,返回老家南阳郡新野县,把他埋葬进李家的老林。
等李丰走后,李严一个人在书房内枯坐了半夜。
望着桌案上摇曳的烛火,他眼神中的怨恨犹如决堤的洪水,几乎就要从眼眶中溢出。
“刘封小儿,你既然如此绝情,休怪我李正方心狠手辣!”
李严铺开一卷帛书,提笔蘸墨,给刘备写信弹劾刘封的所作所为。
书信开篇,李严首先为李恪辩护。
称他初到当阳,看到城池残破,担忧魏、吴来犯,为了保境安民,才不得已向百姓征收“城墙税”。
此举虽然有违大王的免赋诏令,但却出于一片为国为民的公心。
至于那些所谓强抢民女、贪污受贿的罪状,皆是当阳的刁民抗拒修城,联合起来对李恪栽赃陷害。
紧接着,李严笔锋一转,言辞变得犀利尖锐。
“李恪违抗大王诏令,强征赋税,纵有失当之处,亦应该交于有司审查定罪。
而刘封不经审问,不知会臣这个南郡太守,竟当众拔剑将一县之令斩首,此非执法,实为立威!
更有甚者,据臣查悉,当阳百姓因刘封蛊惑之举,竟于城下高呼‘大都督万岁’。
万岁乃天子之尊号,岂可施于人臣?
刘封虽加制止,然收买人心、沽名钓誉之意昭然若揭。
臣不敢妄议大王家事,然荆州军政尽在一人之手,其又广收军民之心,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伏惟大王圣明烛照,明察秋毫。臣李严顿首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严搁下笔,将帛书摊在案上,反复看了三遍。
待墨迹干透,李严将帛书卷起,塞入一截竹筒之中,用蜡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唤二公子来。”
李严起身舒展了下筋骨,朝门外吆喝一声。
不多时,李严的次子李满推门而入,拱手询问:“不知父亲有何吩咐?”
李严将这密信塞到李满手中,目光阴冷的叮嘱。
“二郎,你即刻去码头挑一艘快船,连夜起程前往成都,把这封信,亲手呈递给汉中王。”
李满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放好。
“父亲放心,孩儿定将书信亲手交予大王!”
言罢,李满转身出了书房,带上两名贴身随从,跨上快马直奔江陵水师大营。
凭着太守令牌,他顺利调派了一艘艨艟驶出水师大营,连夜溯江西上。
……
八月底。
蜀汉大军尚在班师途中,沿江逶迤而行,绵延数十里。
刘备的楼船自江州北上,转入涪水,由陈到统率五千白毦精兵护卫,关羽、赵云随行,护送法正灵柩先行一步。
水军则交给黄忠、吴懿统领,岸上的步兵则继续由黄权、傅肜统率,缓慢地朝成都班师。
九月初二。
船队在涪县靠岸,刘备弃舟登陆,率部穿绵竹、过雒县,于次日午后抵达成都。
留守成都的诸葛亮早已得知汉中王班师归来,晌午过后,便率领许靖、糜竺、董允等一众官员在十里长亭外翘首以待。
申时时分,远处传来号角。
一支白毦兵先行驰至城下,随后便看到“汉中王”大纛出现在官道尽头。
诸葛亮急忙整理衣冠,率众向前迎接。
片刻之后,刘备的车驾在关羽、赵云、陈到等人的簇拥下缓缓停了下来。
刘备从车辕上跳下,诸葛亮急忙率领众官员上前,施礼参拜。
“臣诸葛亮,恭迎大王凯旋!”
其他群臣齐声附和:“恭迎大王凯旋!”
刘备快步走上前托住诸葛亮的手臂,将他扶起,并招呼其他人起身。
“孔明辛苦了,诸位卿家辛苦了!”
“孤出征以来,后方稳如泰山,粮草供应及时,全赖孔明运筹帷幄。”
诸葛亮急忙抱着羽扇谦虚:“大王谬赞了,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臣岂敢不鞠躬尽瘁!”
刘备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惆怅:“南郡虽然收复了,但孝直却弃孤而去!”
成都的群臣已经知道了法正去世的消息,此刻倒也没有人感到震惊,只是一个个脸上露出悲痛之色。
“孝直英年早逝,实乃我大汉之殇。臣已命人在城北择了一处风水上佳之地,待灵柩入城后即可安葬。”
诸葛亮抱着羽扇,极力安抚刘备,他知道刘备对法正的器重不在自己之下。
刘备微微颔首:“有劳孔明费心了!”
待刘备与诸葛亮寒暄完毕,关羽抱拳施礼:“见过军师!”
诸葛亮急忙还礼:“君侯别来无恙,亮在成都常闻君侯威名,甚是思念!”
关羽摇头苦笑:“关某丢失荆州,愧对大王所托,更为天下耻笑。如今卸任回京,也算无事一身轻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君侯言重了!”
诸葛亮笑着安抚关羽:“君侯去年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天下何人不知?如今回京休养,正是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见过军师!”
赵云、孙乾、简雍等人也纷纷上前与诸葛亮以及其他大臣见礼。
就在这时,法正之子法邈带着家眷从人群中出列,跪地迎接父亲的灵柩。
法邈一袭缟素,见到棺椁中的父亲遗体,顿时失声痛哭。
其他家眷也都跟着放声痛哭,催人泪下。
刘备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楚,亲自走到法邈身旁将他搀扶起来。
“贤侄节哀啊!”
法邈含泪拱手:“家父能得大王亲自护送归来,法家上下感激不尽。”
刘备拍着他的手背,郑重说道:“孝直是孤的肱骨之臣,也是大汉的功臣。孤已经命孙乾、简雍操办丧仪,务必让孝直风光入葬!”
“多谢大王厚恩!”
法邈再次作揖,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随后,法正的棺椁被送回法正家中,在府中设立灵堂,供同僚、亲友祭拜吊唁。
进城之后,刘备赐了关羽一座位于城东的府邸,让他在城中休养生息。
那府邸原本是刘璋在成都之时置办的产业,占地十余亩,前后三进,花木扶疏,颇为清雅。
“多谢大哥赏赐!”
关羽拜谢接受,当日便搬了进去。
随后,关羽又命周仓带一百名亲兵北上汉中,迎接妻子胡氏及幼子关索,以及关平的家眷前来成都团圆。
关平、关兴都留在了荆州,关银屏也嫁给了刘封。
夜深人静的时候,关羽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免有些冷清。
三日之后。
法正的遗躯入土为安,葬于成都城北的锦屏山下。
刘备率满朝文武前往祭奠,立碑撰文,追述法正一生功勋。
总算为法正料理完了后事,将这位大汉功臣入土为安,刘备的心情方才舒展了一些。
这日清晨。
刘备在大殿内召见了诸葛亮,与他商议汉中与东三郡的军事部署。
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蜀汉舆图,将大汉的山川险要尽收眼底。
“如今荆州有公毅坐镇,马孟起、李正方等人辅佐,孤认为高枕无忧!”
刘备凝视着舆图上的汉中与上庸之地,语气稍显凝重。
“汉中乃益州门户,东三郡乃是巴蜀东出的捷径,还可以连接汉中与荆州。
两地绝不可有半点疏漏,孤打算对汉中与东三郡做出调整,不知孔明有何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