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刘备的询问,诸葛亮将羽扇挂在腰间,手指落在地图上的“汉中”图标上,侃侃而谈。
“目前汉中由魏延担任太守,马岱、王平为副将,驻军三万。
曹操新丧,魏吴又在合肥鏖战,曹魏短期内应该不会入寇汉中。
但汉中乃是巴蜀门户,决不可疏忽懈怠,兵力只能增不能减。”
刘备手抚胡须表示赞同:“孔明所言极是,那你以为东三郡该如何调整?”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东三郡上,抬手捻着漂亮的胡须,再次做出分析。
“东三郡眼下由翼德将军坐镇,廖化为副将,原先协防的王平率部下将士撤回汉中后,三郡兵力还剩一万八千人,倒是够用,只不过……”
说到这里,诸葛亮突然话锋一转:“只不过翼德将军性格急躁,时常酗酒鞭挞部下,臣担心长此以往,只恐军心生变。
那申耽、申仪兄弟虽然降了,但两人乃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若翼德将军轻慢了二人,唯恐二将生出异心。”
“嗯……翼德这个毛病确实是个隐患,孤多次提醒,只是他本性难移。”刘备蹙眉沉吟。
作为同生共死三十年的手足兄弟,刘备比谁都了解张飞。
让他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就算是云长也未必能胜过他;但让他治理地方、笼络人心确实是他的短板。
当年在徐州,他就因为醉酒丢了城池,这么多年过去了,性子还是难改……
正因为这个原因,刘备当初选择镇守汉中的大将时,选择了魏延,却让张飞带兵去阆中清剿张鲁和曹操的残部。
时过境迁,张飞阴差阳错被推上了镇守东三郡的位置,但他那性格暴躁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变。
刘备并不担心张飞得罪申氏兄弟,反而担心他虐待士兵,引起军心哗变。
盖因张飞与关羽性格正好相反,关羽是傲上而厚下,张飞却是“重士族轻贱民”。
与其担心张飞逼反申氏兄弟,还不如担心张飞引起军心哗变,遭遇小人暗算。
“以孔明之见,是否应该把翼德调走?”刘备背负双手,肃声问道。
诸葛亮从腰间解下羽扇,拿在手里扇了几下。
“臣以为,除了云长将军之外,其他诸将不见得比翼德更能担当此任。
子龙虽勇,但欠缺谋略,也未曾统率大军。黄汉升已是古稀之年,精力不逮。
与其更换大将,不如派遣一老成持重之人,前往东三郡辅佐翼德将军,既能弥补军政之不足,也能在关键时刻加以劝谏。”
刘备也不想把张飞换了,闻言立刻赞成:“孔明言之有理,以你之见,该派遣何人去辅佐翼德?”
诸葛亮羽扇轻摇,信口答道:“臣以为,吴懿、黄权二人皆可担当此任。吴懿出身益州大族,资历深厚,性情沉稳。
黄权文武双全,刚柔兼备,正适合约束翼德将军,二者择其一即可。”
刘备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入殿,躬身禀报:“启禀大王,南郡太守李严之子李满,携其父亲笔书信,自江陵赶来,正在宫外求见。”
刘备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自己刚离开荆州不过十余日,李严就有书信追了过来,还是派了他儿子亲自信,想来必有要事。
“让他进来!”刘备面色凝重地说道。
片刻之后,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入殿,施礼参拜。
“臣李满拜见大王!”
只见他风尘仆仆,面带疲惫,显然是日夜兼程所致。
刘备厉声问道:“李正方有何要事,竟然派你来送信?”
“大王看过之后,便会知晓!”
李满没有多说废话,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信筒,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来拆开查验,确认无误后,将帛书转呈给刘备。
“咳咳……”
刘备咳嗽一声,展开细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葛亮坐在一旁,通过刘备的表情变化,察觉这封信的内容恐怕不简单。
刘备初看之时神色平静,越往后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待看到“当阳百姓高呼大都督万岁”这句话之时,面色不由得为之一变。
读罢全文,刘备将书信递给诸葛亮,面带微笑对李满说道:“你这一路辛苦了,先回家歇着吧,孤与军师商议后,自有计较。”
“臣告退!”
李满施礼退出大殿。
诸葛亮将书信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最后将帛书放回桌案上,轻摇羽扇,在心中抽丝剥茧,猜测此事的真相。
刘备主动开口:“军师对李正方所言,有何看法?”
诸葛亮道:“从李严的辩解来看,这李恪罪行确凿,分别犯了违抗王命、强征赋税、贪墨公饷、凌辱民女等罪行。
即便李严有心为他辩解,也无法否认事实,只好轻描淡写,将此一笔带过,将笔墨用来诬陷……刘公毅。”
“诬陷?”
刘备皱眉,没想到诸葛亮竟然会用这个词语。
诸葛亮点头:“臣认为当属诬陷!”
“何以见得?”
刘备认真问道,显然对这封信很重视。
诸葛亮晃动羽扇,条分缕析地做出剖析。
“其一,刘公毅乃是大王任命的荆州大都督,假节钺,对于罪行严重之人,可以先斩后奏。
别说区区一个县令,就算是李严罪行严重的话,刘公毅也能凭假节钺将他先斩后奏……”
刘备鼻子微微抽了一下,想起了关羽和糜芳的事情。
当初糜芳私通吕蒙,盗卖粮食,如果关羽能拿出魄力来杀了糜芳,也许就没有这场耗费巨大国力的战争了……
可惜的是,云长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仅没有斩杀糜芳,甚至还让他继续镇守江陵,这才有了吕蒙的“白衣渡江”。
而刘封绝对有这个胆量!
去年在上庸,他在没有节钺,甚至职位都不如孟达高的情况下,就毫不犹豫地将之斩杀。
而现在,刘封身为荆州大都督,又有假节钺在手。
如果李严真的犯在他的手上,想来刘封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斩杀。
“其二,公毅自镇守上庸以来,进步巨大,堪称文武双全,谋略百出。
他在荆南战无不胜,屡败孙权,功勋卓著。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会接受百姓高呼‘万岁’?”
刘备点头赞许:“公毅现在足智多谋,见识卓越,自然不会怂恿百姓以万岁相称,难不成是李严捏造、构陷?”
诸葛亮轻摇羽扇,信誓旦旦地说道:“臣以为,必然是当阳的百姓在这李恪手下遭受了巨大冤屈,刘公毅将之就地正法,使得百姓们感激涕零,因此才情不自禁地以‘万岁’相称。”
“有理!”
刘备颔首赞许。
诸葛亮继续道:“根据李严的书信来看,这李恪罪大恶极,刘公毅将之就地正法,深得民心。
李严不反思自己用人不明、教侄无方之错,反而含恨在心,谮陷同僚,应该问罪的人是他李正方!”
刘备伸手摸了下丰满的耳垂,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孤认为军师所言有些严重了,李严所说也不是毫无道理,应该算不上诬告。
虽然这李恪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李严的侄子,公毅应该将之交给李严审讯问罪。
如此,既能彰显律法之威严,也能维护同僚之情义,要比他当众斩杀李恪好了无数倍。
说到底,还是公毅未能完美地解决此案,也不能全怪李严上书告状……”
诸葛亮目光转动,心念电转。
他能够听得出刘备对李严的偏护,或者说是喜爱。
诸葛亮甚至能够猜到更深层的原因,在刘备的心底,或许有那么一点使用李严制衡刘封的想法。
毕竟再仁慈的帝王都是帝王,在权术上很难做到“无为而治”。
“大王,非臣对李严有看法!”诸葛亮抱着羽扇施礼,“盖因李严此人,人品有些问题。”
刘备露出惊讶之色:“孔明何出此言,孤从孝直、黄权嘴里得知的却与你截然相反,都说这李严忠厚大度,急公好义。”
“呵呵……”孔明摇着羽扇微笑,“孝直是李严的挚友,黄公衡与李严搭档多年,两人自然会替李严美言。”
顿了一顿,继续道:“据臣了解,李严性格孤傲,自视甚高,常常鄙视他人。
自从在刘璋麾下之时,其就与同僚杨洪、刘巴、辅匡等人产生了龃龉,甚至断绝来往。
而公毅自去年以来似乎开了窍,与子龙、孟起等人相处融洽,就连性情高傲的云长都对他赞赏有加,甚至把女儿相许。
两相比较,臣更相信刘封的人品,认为这是李严因为侄子被杀,因此挟私报复!”
听完诸葛亮这番至诚之言,再想起法正的临终遗言,刘备陷入了沉吟之中。
他也认为自己应该相信这个养子,刘封应该不会傻到自己前脚刚离开荆州,后脚就去收买民心,甚至怂恿百姓高呼“万岁”。
就像诸葛亮说的,李严这封信大概是用了“春秋笔法”,轻描淡写李恪的罪行,夸大刘封的行为。
但刘备打心里喜欢李严,器重他的文武全才。
在刘备看来,李严文能安邦治国,武能上阵杀敌,甚至还能和黄忠、魏延一较高下。
放眼整个蜀汉,比李严文治好的没他武功好,比他武功好的没他文治强,而且比起关羽、张飞年轻了十来岁,刘备甚至打算将他当做二代核心来培养。
现在,刘封突然出手打压李严,诸葛亮也说李严人品有问题,这让刘备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