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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摇着羽扇，也不急着开口，静候刘备自己做出判断。
许久之后，刘备沉声说道：“或许此中有误会，亦未可知。孤会修书给李正方，让他与同僚和善。”
“若李正方能够修身养性，改掉缺陷，将来不失为可用之才！”
诸葛亮给了刘备足够的面子，对李严给予褒奖，同时诚挚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但臣以为，李正方目前与刘公毅产生了矛盾，请大王为大局计，调李严离开荆州，去其他地方任职为妙，免得……”
诸葛亮没有再说下去。
刘备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良久才道：“李正方担任南郡太守不过才半月，现在就把他调走，唯恐会影响他的信心与声望。
等孤派人去一趟荆州暗中彻查此事，等查清楚了再做决定吧！
实在不行，就调李严去上庸辅佐翼德，翼德虽然有些轻视底层，但对士人还是恭敬有加，两个人应该能和睦相处。”
刘备既然做了决定，诸葛亮也就不再唱反调，双手抱扇道：“臣举荐费祎前往调查，此人忠厚机敏，正值盛年，当可完成此任。”
“费文伟处事机敏，为人公允，由他去荆州调查最为合适。”
刘备同意了诸葛亮的提议，转身朝旁边的内侍吩咐一声：“立即召黄门侍郎费祎来见孤！”
“是！”
内侍领命而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官员快步走进大殿，分别向刘备与诸葛亮施礼。
“臣费祎拜见大王！”
“下官费祎见过军师将军！”
刘备命内侍把李严的书信转交给费祎，先让他看完了书信再说。
“臣遵命！”
费祎双手接过书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恭恭敬敬的送还给刘备，静候吩咐
刘备开口问道：“文伟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费祎谨慎答道：“李恪是否犯下死罪，当阳百姓又为何高呼万岁，不可只凭李正方一面之词而下结论。
应当去一趟当阳走访百姓，再询问相关受害者，才能明辨是非。”
刘备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抚须道：“孤也正有此意，决定命你微服前往荆州，暗中调查李恪案的真相。
你此行必须暗中调查，切勿惊动刘封与李严两个当事人，待查清真相之后，立刻返回成都禀报。”
“臣遵命，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费祎弯腰应诺。
刘备捻着胡须，加重语气提醒。
“尤其要查清楚百姓高呼‘大都督万岁’，究竟是百姓感激刘封的恩情而呼，还是有人暗中授意？”
费祎点头：“臣明白！”
其实，不用刘备提醒，费祎就能猜到整篇书信里面，肯定是这句话最让这位汉中王忌惮。
大将被百姓称呼为“万岁”，若是搁在和平年代，这就是僭越之举，是要被诛三族的大罪，谁摊上了谁倒霉！
“臣先行告退，明日清晨便快马赶往荆州。”费祎施礼告辞。
刘备颔首：“文伟一路小心，孤等着你的真相。”
费祎离开后，诸葛亮也起身告辞。
“时辰已经不早，请大王早点休息，臣告退！”
“辛苦军师了！”
刘备目送诸葛亮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一个人心事重重的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诸葛亮今日的表态，越想越觉得这位军师有包庇刘封的嫌隙。
李严的书信固然有为侄子开罪的嫌疑，但诸葛亮直接使用了“诬陷”二字定性，是不是太过武断，甚至有帮着刘封打压李严的嫌疑？
刘备忽然想起，孟达麾下的兵马当初攻破房陵，诸葛亮的姐夫蒯祺死在乱军之中。
后来刘封在上庸斩杀孟达，也算替诸葛亮出了一口恶气。
虽说诸葛亮公私分明，却终究是凡夫俗子，心中难免会有爱恨憎恶。
李严与法正、孟达交好，都是东州派的骨干，诸葛亮会不会因为记恨孟达，从而对李严产生反感？
再加上诸葛亮欠刘封一个情分，因此极力为刘封开脱？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啊！”
刘备摇头叹息，对此产生了一丝忧虑。
关羽把女儿嫁给刘封一事，刘备本来就不太赞成。
只是刘封一来对关羽，甚至整个关家有救命之恩，再加上自己与关羽情同手足，刘封与关银屏都彼此中意对方，刘备没法开口反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但在刘备的内心，其实并不愿意看到这门婚事。
尽管他是个正人君子，为人宽厚，但骨子里不可能没有帝王心术。
刘备深知，在刘封兼具了自己养子与关羽女婿的身份之后，可谓一跃成为了“大汉”军方的核心将领，在汉军中的地位差不多已经是“坐三望二”。
而且，赵云、马超、吴懿等将领都对刘封心服口服，相处融洽，这就更加让刘封在军中的地位不可动摇。
没想到，现在就连诸葛亮也替刘封说话，不经调查，便一口断定是李严“枉做小人”。
这种种迹象，实在让刘备深感担忧。
他倒不是替自己担忧，他相信关羽、诸葛亮对自己的忠诚，而是替刘禅担忧。
以刘封现在的表现和威望，等自己将来撒手人寰之时，众人会不会拥立刘封继承自己的江山？
虽然刘备在法正面前说过“乱世立贤”这句话，但他还是寄望阿斗将来能够成长为合格的帝王，刘封做个“周公”，那样自己就能含笑九泉了……
刘备在大殿中烦躁的来回踱步，许久之后又为自己方才的想法自责。
“唉……孔明已跟随我十余年，夙兴夜寐，胸怀坦荡，所作所为皆为复兴大汉。
我怎能因为他替公毅说了几句公道话，便怀疑他偏袒公毅？
有没有可能，孔明是从心里认为李严人品不行，而不是因为与李严发生冲突的人是刘封，因此才贬低李严？”
“太平立嫡，乱世立贤”，说起来容易，真正想要做到实在太难了！
“呵呵……也许这就是尧舜禹能够成为圣人的原因吧，真是惭愧！”
刘备苦笑一声，决定去看看刘禅，督促他多多努力上进。
面对刘封这么强大的一个竞争对手，倘若阿斗你不拿出十倍、百倍的努力，你拿什么去继承大统？
正因为刘封是养子，所以才说他是阿斗的竞争对手，倘若刘封是自己所出，阿斗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机会！
想到这里，刘备立刻走出大殿，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穿过回廊，前往后宫。
来到刘禅起居的偏殿，刘备却没有看到这个世子，只见几名侍从正在收拾书案。
案上摆着《尚书》《左传》等书籍，竹简虽然已经展开，砚台里的墨汁却早已干了。
刘备皱眉问道：“世子去了何处？”
一名侍从急忙拱手回答：“启禀大王，太子殿下方才去了尚食房。”
“尚食房？”
刘备脸色微沉：“他去那里做什么？”
侍从面露为难，小心答道：“太子听说大王近来食欲不佳，便向庖厨学做羊羹，说是要亲手奉给大王品尝。”
刘备一时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只能微微摇头，转身直奔尚食房。
尚食房位于内苑西南角，尚未进门，便能闻到羊肉与蜀椒混合的香气。
几名庖厨围在灶边，铜釜中热气翻滚。
刘禅穿着一件褐色短衣，袖口用布条扎紧，腰间系着围裙，正拿着木勺搅动锅中的羊羹。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配菜，几个陶碗里分别盛着盐、蜀椒与葱末。
“盐不能放得太早，羊肉煮烂之后再加，这样吃起来才不会发柴！”
一个年老的庖厨在旁边指点。
“好、好、好……”
刘禅连连点头，舀起一勺汤汁尝了尝，皱眉说道：“再加些豆豉，父王在北方征战多年，喜欢重一些的味道。”
刘备站在门口，望着阿斗认真的模样，心中喜忧参半。
这孩子本性纯良，如果他出生在普通百姓家中，一定会是个孝敬父母的好孩子。
可他偏偏生在帝王之家，从他目前的表现来看，远远算不上及格……
要知道，孙策十五岁已经跟随孙坚驰骋沙场，曹丕、曹植十五岁已经能够写诗作赋，马超已经跟随马腾征讨董卓。
而自己的阿斗，目前却在厨房里大显身手，这让刘备的内心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