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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厨子无意间瞥到大王站在门口，正在朝里面凝视，顿时吓得跪倒在地。
“参见大王！”
刘禅急忙扭头，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父王，当下急忙放下木勺，解开围裙，上前拱手见礼。
“孩儿拜见父王！”
“起来吧！”
刘备面无表情地走到铜釜前，看了一眼锅里炖的一团软烂的羊肉。
该说不说，阿斗的厨艺竟然不错，这一锅羊肉色香味俱全，让刘备闻了有些食指大动。
“阿斗，你不在书房读书，跑到尚食房做什么？”
刘禅擦了下额头的汗珠，露出憨厚的笑容。
“孩儿听说自孝直先生病逝之后，父王一直食欲不佳。这几日便向庖厨学习了炖羊肉，正打算做好之后给父王送过去。”
“既然父王来了，那就尝尝孩儿的手艺，若是做得不好，孩儿再继续改进！”
话音落下，刘禅亲自取来一只漆碗，盛了半碗羊羹，又撒上葱花，双手捧到刘备面前。
“请父王品尝。”
看着儿子满脸期待的模样，刘备心中的怒意随即散去。
不管怎么说，阿斗也是一片孝心。
刘备接过碗，用木匕舀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羊肉炖得软烂黏糊，豆豉与蜀椒的分量也恰到好处，算得上滋味鲜美。
不得不说，阿斗在厨艺上竟然颇有天分，只是刘备无论如何，却都高兴不起来。
刘禅却没有察觉到父王的心思，一脸期待地问道：“父王觉得味道如何？”
“不错！”
刘备又喝了一口汤，将漆碗交给内侍，转头问道：“今日博士讲了什么？”
刘禅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道：“讲了……讲了《六韬》中的……军势篇。”
“能否背诵下来？”
“不能！”
刘禅低着头如实回答，“孩儿惦记父王胃口不好，先生讲完了，孩儿便……便来尚食坊学习做菜了。”
刘备闻言，稍微缓和的脸色重新严肃起来，当下望着胖墩墩的儿子，语重心长地教诲。
“阿斗啊，你的一片孝心，为父心领了。
但你是汉中王世子，将来要治理万民、执掌江山，岂可把心思放在庖厨之中？
做一道羊羹，只能让孤饱腹一时。学会治国用兵，才能让益州、汉中、荆州的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刘禅低着头聆听教诲，忍不住还是发表了一句自己的见解。
“孩儿不喜欢打仗，希望天下太平。若天下人都能吃饱饭，是不是这世上便没有战争了？”
“故此，孩儿觉得厨艺比韬略更重要！”
“一派胡言！”
刘备看着儿子尚显稚嫩的面庞，心中愈发失望。
“你不喜欢打仗，曹丕与孙权便不来打你么？”
“到时候曹魏几十万大军打过来，难不成你想凭一碗羊汤退敌？”
刘禅不敢再争辩，急忙把脖子缩进衣襟之中认错：“父王息怒，孩儿知错了！”
刘备见他态度恭顺，也不忍再继续责骂，便继续给阿斗讲道理。
“你若喜欢庖厨之事，偶尔为之无妨，但不可因此荒废学业。
从明日起，每日多读一个时辰兵书，每十日写一篇治国策论，送到孤的案前。”
刘禅苦着脸答应：“孩儿谨遵父王教诲！”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缓和。
“你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稚童。为父对你严厉，是盼着你早日成器。
你要知道，你将来是孤的继承人，若不勤修学问，努力提高自己，将来如何望你公毅兄长之项背？”
刘禅捏着下巴道：“那不如让兄长来治国，我来为他做饭，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
刘备刚刚平息的怒火顿时再次被点，忍不住伸手扭住刘禅的耳朵。
“往后，每五日写一遍治国论文，否则就不要吃饭。你这体态如此肥硕，也该减肥了！”
“哦……”
刘禅一脸委屈的吐了吐舌头，实在不明白父王怎么又恼了？
孔融让梨能传为美谈，自己让江山不更应该值得褒奖吗？
“唉……”
刘备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厨房。
望着西边火红的落日，刘备的心情无比沉重。
刘封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开两石弓，弓马娴熟，驰骋沙场。
如今不到三十岁，便能屡挫孙吴，独当一面，赢得民心。
而自己的亲生儿子阿斗，却还在尚食房里钻研羊羹的滋味，难不成这江山将来真的要传给刘封吗？
“唉……公毅若是我的亲生儿子，该有多好！”
……
九月上旬，江陵城外的稻田已经泛黄。
秋风掠过城头，卷得旌旗猎猎作响。
江上的雾气比前些日子浓了许多，往来的商船、运粮船穿行其间，号子声此起彼伏。
刘封带着寇登、赵累等人，自夷陵方向返回了江陵。
他这一趟出巡用时十天，先后巡视了当阳、临沮、夷陵、秭归、巫县等地，又沿途察看驿道、屯田与城防。
虽说行程辛苦，但看到治下各县逐渐变得井井有条，民生安定，刘封算得上满意而归。
在刘封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江陵迎来了两批人马。
头一批是张苞从公安带来的五千步卒，随行押解了十万石粮食抵达江陵，悉数入了粮仓。
有了这批粮食打底，至少能撑到明年春天，不至于眼巴巴的等着巴蜀送粮食来救济。
第二批是马良从武陵带来的五千兵马，同时押解了五百万钱的军费到达，悉数进了金库。
至此，江陵城内的兵马已经扩充至三万五千人。
武将有马超、关兴、张苞、吴班四员虎将，文臣有李严、马良、邓芝、赵累辅佐政务，可谓兵精将猛，文武齐备。
回到都督府，刘封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便在前院议事厅接见了马良与张苞。
马良身着玄色深衣，头戴束髻冠，面容清隽，一双白色眉毛毫格外醒目。
他先向刘封禀报了武陵的交接情况。
“马忠已经接任武陵太守，政务平稳，下官临行前将账目与库存尽数移交。武陵现有驻兵八千，粮草可供半年。”
“季常先生辛苦了！”刘封抱拳道谢，“江陵百废待兴，今后还要仰仗先生治理。”
马良欠身回礼：“都督客气，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张苞紧随其后，大步上前，瓮声瓮气的禀报公安的情况。
“公安一切正常，坦之兄接手后，把城防重新调整了一遍。
冯习的水师也由他亲自操练，末将临走时还看了一回演习，比之前强了不少。
坦之兄长不愧是在荆州操练了十年水师的将领，在他的指挥下，咱们的战船无论是队形还是速度，都有大幅提升！”
“这可真是太好了！”
刘封拍着张苞的肩膀夸奖，“威烈你辛苦了，你与马季常带来的一万人交给你统率，可要给我好好训练。”
张苞咧嘴大笑：“末将早就手痒了，巴不得天天练兵！”
二人禀报完毕，各自告辞去忙自己的事情。
刘封卸下甲胄，换了身常服，快步走进了后院。
正房内，关银屏与潘淑正在厅中等候。
采莲与碧荷已经从武陵归来，此刻正在灶间忙活，满桌的菜肴已经摆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夫君回来了！”
关银屏起身相迎，替刘封解下外袍，顺手递上热帕。
“见过夫君！”
潘淑也起身见礼，笑盈盈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小别胜新婚的期待。
“可把夫君饿坏了，咱们吃饭！”
刘封擦了把脸，在主位落座，拿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
关银屏在他左手边落座，潘淑在右手边，夫妻三人一同用膳。
等到刘封吃了个七八分饱，关银屏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开口。
“郎君，妾身这两日上街采购物品，听见街头巷尾有些风言风语，心中实在难安。”
“什么风言风语？”
刘封夹菜的筷子不由得为之一顿。
“唉……妾身听说，郎君在当阳把李太守的侄子杀了？”关银屏叹息一声，忧心忡忡地问道。
刘封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沉声回答。
“那厮违抗父王诏令，巧立名目强征赋税，贪了四十万钱，还凌辱了两个民女。
证据确凿，罪不可赦，为夫为了挽回民心，当众将此贼正法了！”
关银屏点了点头：“我相信郎君是在为民除害，可我前日出门，听到街上有人在嚼舌根。
说郎君你仗着功劳大，嚣张跋扈，欺压同僚。
还说你在当阳煽动百姓喊你‘万岁’，说你图谋自立，这不是真的吧？”
“这是栽赃陷害！”
刘封面色铁青，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李恪在当阳贪墨修城赋税，强抢民女，致使多名无辜百姓死伤，可谓罪大恶极。
我杀他，乃是依大汉律法问罪，何来嚣张跋扈之说？”
潘淑听得花容失色，急忙放下碗筷，一动不动。
这等僭越之语，一旦传到成都，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死罪。
关银屏忧心忡忡道：“那‘万岁’之说从何而来？”
“那不过是当阳百姓感念我替他们除了贪官，情绪激愤之下口不择言罢了。
我当时便严厉呵斥制止，怎么如今传到了江陵，倒成了我煽动百姓了？”刘封语气严厉，目光愤怒。
刘封脑海中思绪飞转，冷静思考此事的前因后果。
江陵城里的流言绝非空穴来风，显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刻意散布谣言。
“我猜一定是李严恨我杀了他的侄子，在背后兴风作浪。”
刘封拿起手帕擦拭了下嘴唇上的油渍，冷声说道：“既然他要与我斗一斗，那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荆州之主！”
说罢，刘封起身吩咐侍女取来外袍，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关银屏见刘封面有怒色，急忙起身劝阻：“郎君，李严乃是父王所任命的南郡太守，地位举足轻重，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刘封大笑：“哈哈……难道夫人看我像是一个行事鲁莽之人吗？”
关银屏挠头，憨笑一声：“倒也是，郎君你比谁都精。”
刘封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为夫自有分寸！”
关银屏当下不再阻拦，目送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