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下定了代汉的决心之后,连日与贾诩、蒋济、司马懿等谋臣商议,最终决定把登基地点定在洛阳,并以此为大魏国都。
但曹操去世还不到半年,按照礼制,曹丕应该留在邺城为父亲守孝一年,才能外出。
“孤已经要代汉了,何须守汉制?”
曹丕留下任城侯曹彰、临淄侯曹植等一众兄弟留在邺城为父亲守孝,让母亲卞王后与曹操的其他妻妾住在铜雀台。
他自己率领满朝文武,带着甄宓、郭女王等妻妾儿女,在数万大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离开邺城,前往洛阳。
十月二十,曹丕从邺城抵达洛阳,率妻女入主魏王宫。
随着时间的推移,华歆、陈群、桓阶、王朗等急于做从龙之臣的大臣,紧锣密鼓地谋划拥立曹丕称帝的细节,尽量让反对的声音小一点。
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深谙改朝换代最重要的便是造势。
在他们的授意与策划下,短短半个月内,北方各州郡接连上报“祥瑞”。
青州刺史奏称,临淄城外的山林中惊现麒麟踏云。
魏郡太守上报,邺城漳河之中有黄龙跃出水面,鳞甲生辉。
各地还有醴泉涌出、嘉禾同穗、凤凰来仪的奇景被不断呈报洛阳。
一时间,北方十三州到处都在流传着一句谶言:“汉祚已尽,大魏当兴。”
在舆论上做足了文章,也就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
十一月初一。
华歆、陈群、桓阶三人率领十余名官员自洛阳南下,前往许都。
随行的除了数千甲士之外,还有数十辆装载礼器、诏书与仪仗的马车。
许都距洛阳不过三百余里,队伍日夜兼程,只用了三日便抵达城外。
华歆骑在马上,看着这座曾经号令天下的帝都,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曹操迎奉刘协至许都,以天子之名征讨四方,天下诸侯莫不奉诏而行。
如今曹操已死,曹丕即将代汉。
这座许都,也将彻底失去它昔日的意义。
“进城。”
华歆挥了挥手。
数千甲士护卫着车队穿过城门,径直向皇宫而去。
许都皇宫并不算破败,只是宫门内外遍布曹氏心腹,内廷的宦官、宫女,多半也都是曹氏安插的人手。
刘协在这座宫城中住了二十余年。
名义上,他是大汉天子。
可实际上,他连出宫散心都要经过曹氏官员的准许。
这日清晨,刘协刚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偏殿读书,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傀儡皇帝生涯即将走到尽头。
他今年四十岁,面容苍白,鬓角已经生出不少白发。
虽然披着天子常服,但眉宇间再无少年时的英气,只有长年幽居积下的郁郁之色。
一个小黄门快步入殿,尖着嗓子,躬身禀报。
“启奏陛下,御史大夫华歆、尚书陈群、司农桓阶在殿外求见。”
刘协顿时面色为之一怔,心中顿时产生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曹操自从统一北方之后,就把治所搬到了邺城,同时也带走了“大汉”的满朝文武。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许昌虽然名义上仍是大汉的都城,但再也没有举行过朝议。
曹操离开许昌之后,这座大汉“国都”的政务由丞相府长史王必主持,同时他也是许昌县令。
而在军队方面,由左将军于禁假节,率领两万人在此驻守。
于禁被征调往襄阳讨伐关羽之后,许昌的军队则由广威将军赵俨统率。
这两人名声不显,能力也是平平无奇,但却都是曹操的心腹嫡系,能够保证对刘协的绝对控制。
对于刘协来说,只有遇上重大节日,曹操才会派人象征性地来送些贡品,加以探视。
今天华歆、陈群、桓阶等曹魏重臣突然同时到来,必然会有大事发生。
一瞬间,刘协的心狂跳不止。
他只能强作镇定,合上书卷:“让他们进来见朕!”
片刻之后,华歆、陈群、桓阶三人进入了大殿内
三人皆穿朝服,衣冠整肃,腰间却都悬挂佩剑,让刘协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臣等拜见陛下!”
华歆在前,陈群、桓阶在后,一起朝着刘协弯腰作揖,态度还算恭敬。
“三位卿家免礼!”
刘协正襟端坐,故作平静:“三位卿家自洛阳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华歆上前一步,露出一丝诡笑:“臣等奉魏王之命,前来与陛下商议天下大事。”
刘协面露苦笑:“如今这天下,还有何事需要与朕商议?”
“呵呵……”
华歆发出一声奸笑,举着笏板,侃侃而谈,声音洪亮,却又理直气壮。
“陛下圣明,臣也不敢隐瞒。大汉国祚四百余年,自桓灵以来,纲纪崩坏,州郡割据,盗贼蜂起。
幸赖魏武王扫平群雄,安定中原,方使百姓得以喘息。
今魏王继承先王遗志,德被四海,威加宇内。
如今祥瑞频现,麒麟降于临淄,黄龙见于漳水,凤栖南阳,甘露降谯……
此皆上天示警,昭示汉祚已终,魏德当兴。”
华歆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臣等恳请陛下效尧舜之圣德,禅位于魏王,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华歆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了静谧之中。
刘协望着华歆、陈群、桓阶这三张冷漠的面孔,以及他们腰间的佩剑,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释然。
自从董卓把他扶上帝位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曾真正做过一天天子。
先是董卓,后是李傕、郭汜,再后来是曹操。
他这一生,不过是一枚被人摆弄的棋子罢了……
曹操在世时,至少还维持着汉臣的名分。
曹操死后,曹丕连这层遮羞的布都不愿意留了,他这是要篡汉!
“华子鱼。”
刘协目光落在华歆脸上,缓缓开口。
“朕记得,当年董卓废少帝立朕为帝时,你也在朝中。”
华歆闻言神色一僵,随即强作镇定:“那又如何?”
刘协缓缓起身,从书案后面走出来,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没想到,如今你又来劝朕让位;二十余年过去,朝堂换了多少主人,华卿倒是始终站得很稳。”
陈群发现华歆要被带偏,站出来开口。
“陛下,华公一片忠心,乃是为天下苍生计,还望陛下能够体谅其忠心为国!”
“哈哈……好一个忠心为国!”
刘协忍不住放声大笑,“你们不愧是曹操的忠臣,都学会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了吗?”
华歆冷哼一声,态度强硬。
“陛下……臣等此举,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天下大势已定,若陛下愿意禅位,魏王必会厚待陛下,保全汉室宗祀。”
刘协鼻子抽了抽,壮着胆子斥责。
“尔等世受汉禄,乃大汉之臣,如今却逼朕退位,行这等篡逆之事。就不怕青史留名,遭后世唾骂吗?”
一直没有开口的桓阶再也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叫。
“天命不常,惟德是辅。汉室气数已尽,陛下何必执迷不悟?”
“若能顺应天意,魏王定会以厚礼相待;若执意逆天而行,非但社稷不保,陛下亦有不测之忧!”
遭到三个逆臣指着鼻子逼宫,而自己身边连个帮忙说话的小黄门都没有。
这一刻,刘协的眼眶湿润了,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好好好……曹丕不是想要坐上那龙椅吗,朕给他了!”
陈群、桓阶马上给刘协提笔研墨,华歆把他的玉玺搜出来,只等“禅位诏书”完成,就盖上天子玉玺。
在三个逆臣的注视下,刘协缓缓起笔,写下了自己的最后一道诏书。
“朕以不德,统承大统,夙夜忧惧,未能致治。魏王丕德合天地,功高万世,宜禅帝位,以安天下……”
写到最后,笔锋停顿了一下。
墨迹在帛书上洇开一团。
华歆、陈群、桓阶皆屏息凝神,不敢催促。
许久之后,刘协方才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朱笔,闭眼说道:“拿去吧,往后魏王就是天子了!”
华歆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诏书,仔细查验无误,然后再交给陈群与桓阶核对。
三人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纰漏,这才把诏书摊在桌案上,再用天子玉玺重重地盖上。
就在此时,大殿后方传来一阵环珮之声,大汉皇后曹节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