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水势湍急,船队顺流而下,航速极快。
夜风从两岸吹来,带着初春草的清爽,将船帆鼓得满满当当。
刘封立于船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江面,对身旁的邓芝说道:
“从武陵到洞庭湖与湘水交界处约有三百五十里,我军顺风顺水,一个昼夜即可抵达。
出了洞庭湖之后转入湘水,逆流北上还有两百余里,这段路程需要两个昼夜。算下来,我军初八晌午便可抵达长沙附近。”
邓芝拱手道:“都督神算,孙权一定会措手不及!”
寇登挠头道:“郭攸之使君三月初二才到了江陵,孙权做梦都没想到,我军初八九兵临长沙城下了。
哈哈……前年被吴军偷袭江陵,现在总算轮到咱们复仇了,真是痛快啊!”
船队在夜色中静静东行,两岸偶有渔火明灭,除了橹声与水声之外,再无半点喧哗。
次日清晨,浩浩荡荡的汉军水师驶出沅江,顺利进入洞庭湖。
只见洞庭湖烟波浩渺,水天相接,远处芦苇连成大片,偶有渔舟飘荡其中。
马忠命走舸散布四周,仔细查探湖面动静,防止吴军哨船窥探。
刘封又派出数十名斥候,换上寻常渔民衣裳,分乘小舟向巴丘、长沙方向刺探。
经过了一个昼夜的航行,汉军船队驶出洞庭湖,全部转入湘水,逆流而上,直扑相隔二百多里的长沙。
湘江自南向北流淌。
汉军船队逆水而行,速度顿时变得缓慢下来,由之前的一个时辰三十里,减缓到一个时辰十里左右。
桨夫分成两班,每隔一个时辰便轮换一次,以免众人脱力。
逆水行舟,船只越大,航行速度越慢。
为了加快速度,马忠在楼船上配了二百四十名桨夫,每次有一百二十人同时摇橹,这才能够勉强与其他船只的速度持平。
刘封登上楼船高处远眺。
只见浩浩汤汤的湘江上,百船竞渡,船桨不停地起起落落,搅动江水,逆流而上。
江面上偶尔有渔船看到大军过境,吓得急忙靠岸让行,沿途并没有吴军的巡逻船出没。
“看来陆逊把兵力抽调去了江夏方向,长沙下游几乎不设防,合该我拿下长沙!”
刘封心中暗自庆幸,传令让桨夫们加把劲,只要拿下了长沙,每人奖赏两千赏钱。
“谢都督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虽然现在只是初春三月,但桨夫们在赏钱的刺激下,纷纷脱掉上衣,赤裸着胸膛喊着号子,奋力摇橹。
这支由七十多艘船只组成的船队一路劈波斩浪,逆流而上,一点点向长沙逼近。
就在刘封率水师进军的同时,马超与文钦也率领一万六千汉军顺着驿道朝长沙昼夜行军。
为了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马超要求队伍每天必须前进一百里,方能就地休息。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管再累再苦,所有人都给老子咬紧牙关,什么时候走到一百里,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
马超立马横枪,在路边大声督促麾下的将士。
两日之后,汉军进入益阳县境内。
根据斥候刺探,益阳城内只有数百吴军驻守。
马超若下令攻打,一个时辰便可破城。
但他牢记刘封的命令,并未理会这座县城,而是让本地向导领路,从城南小道绕行,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吴军眼皮底下绕了过去。
三月初八,申时。
马超军顺利抵达益阳县东面的湘水岸边。
向南四十里,便是长沙城。
马超勒住战马,扭头下令:“派人沿江搜索,打探都督的船队到了何处?”
“喏!”
副将领命,立刻派出数十骑,沿着湘水向下游搜索。
“报——”
半个时辰之后,斥候飞马来报:“下游十五里,发现我军船队!”
马超命队伍继续就地休整,又等了一个时辰,方才看到刘封率领的船队从下游逶迤而来。
“都督他们到了!”
马超翻身上马,与文钦来到岸边与刘封相见。
只是江边水浅,没有适合大船停靠的地方。
看到马超率领的大军正在岸边等候,刘封命小船前去传令,列队向南,水陆并进,直逼长沙。
“继续进军!”
马超翻身上马,率领一万六千汉军顺着江边的道路继续进军,与战船遥相呼应。
随着队伍距离长沙越来越近,刘封召来岳川、岳泽兄弟二人,面授机宜。
“大军距离长沙越来越近,迟早会惊动吴军斥候。吕岱一旦得知我军兵临城下,定会派出使者四处求援。”
“你们即刻将麾下的绣衣侯全部撒出去,沿着官道、乡野设伏。
凡是出城的吴军信使,一律拦截捕杀,尽量不要放走一人!”
“谨遵都督吩咐。”
岳氏兄弟一起抱拳领命。
刘封又补充道:“另外,派几名精干之人沿着湘江快马向南,联络邓艾的兵马,确认他们今夜子时能否抵达长沙城下?”
“喏!”
岳川、岳泽兄弟再次抱拳。
随后,楼船靠岸停泊,一艘斗舰凑了上来。
兄弟二人引领了数十名亲信,用绳索从楼船下坠到斗舰上,随后靠岸,如同幽灵般融入了周遭的山林与荒野之中。
……
酉时末,长沙城。
太守府的后堂之中,一盏油灯在案上摇曳。
吕岱刚刚放下碗筷,正与副将宋谦对坐饮茶,商议近日的防务事宜。
他今年五十七岁,面容清瘦,颌下一绺灰白的山羊胡须,目光却依旧锐利。
就在今日午后,一封密信从武昌送到了长沙。
孙权在信中告诉吕岱,他已经拒绝了刘备册封的吴国公爵位,并向刘备索要南郡,或者武陵、零陵二郡。
此举必然会激怒刘封,因此长沙必须严加防备,谨防刘封偷袭。
“主公的意思很清楚。”
吕岱用茶盖拨弄着浮叶,语气沉稳。
“刘备的使者被我军拒绝之后,刘封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出兵偷袭长沙,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宋谦端着茶碗呷了一口,脸上写满了不屑。
“太守勿忧,主公在信中说了,郭攸之七八天才能抵达江陵,与刘封见面。
从江陵到长沙七百余里,中间还隔着长江、沅水,刘封就算有胆量背弃盟约,迅速出兵,蜀军至少也要半月左右到达长沙。
而主公已经派了孙韶将军统兵一万,前来长沙协防,加上咱们城中的一万将士,他刘封拿什么来打?”
宋谦说着话,将嘴里的茶叶重重地吐在地上。
“他刘封只要胆敢来犯,此番定然让他名声扫地,挫一挫他的嚣张气焰!”
吕岱转动着手里的茶盏,面色凝重。
“刘封用兵狡诈,神出鬼没,去年我军在他手上没少吃亏,决不可掉以轻心!”
“自明日起,四门增派哨卒,城外五十里范围内的斥候加倍。”
宋谦拱手领命:“太守放心,末将明日一早就去安排。”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快步进入厅中,拱手禀报。
“启禀太守,湘水下游发现大批蜀军!”
吕岱脸色一变,立即起身。
“有多少人?距离城池多远?”
斥候喘了口气,急声答道。
“蜀军水陆并进,江面上有七十余艘战船,其中还有一艘楼船。岸上步骑绵延十余里,看起来至少有两万之众。”
“前锋距离长沙已经不足三十里,请太守速做定夺!”
“啪——”
宋谦手中的茶碗跌落在地,碎了一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吕岱死死盯着斥候:“打的何人旗号?我需要知道来犯的是哪支兵马?”
“天太黑,看不清江上的旗号。但陆地上那支兵马打的是‘马’字旗号。”斥候喘着粗气禀报。
“马忠?”
宋谦的脸上长舒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刘封不可能来的这么快,除非他的兵马插上了翅膀。”
“肯定是马忠率领武陵的蜀兵杀了过来,我看他是找死,请太守给我五千兵马,让我出城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绝不是马忠!”
吕岱抬手,打断了宋谦的乐观。
“武陵的蜀军最多也就一万出头,他哪来的两三万人?而且还是水陆并进。”
“这马字旗号,绝不是马忠,而是马超!”
“马……马超?”宋谦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能让马超做副将的,那只能是刘封啊!”
吕岱双手叉腰,呼吸急促:“嗯……一定是刘封打来了!”
宋谦对此仍旧持怀疑态度,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可是……日期对不上啊,主公二十七日才拒绝了刘备的册封,郭攸之就算骑马回江陵也要五天。
刘封最快知道消息也要在三月初二左右,今天才初八,他的三万兵马插上翅膀飞来的吗?”
吕岱沉默不语,背负双手来回踱步,很快就醒悟了过来。
“我知道了,刘封一定是提前把兵马派到了武陵。
很可能在郭攸之出使之前,这两万蜀军就赶到了武陵待命,一定是这样!”
吕岱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这个奸贼,原来他根本没打算等册封结果,从一开始就想要偷袭长沙!”
宋谦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无耻的鼠辈,竟敢背弃盟约,真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现在骂他有什么用?也骂不走蜀贼。”
吕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三万敌军距城不足三十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传我军令。”
吕岱陡然提高了声音,“即刻关闭四门,所有守军全部上城死守,船只全部退入水寨。”
“再派快马赶往巴丘,请全琮将军火速发兵来援。同时派人前往武昌,向主公禀报刘封背信弃义,偷袭长沙。”
宋谦抱拳领命:“末将这就去部署!”
很快,急促的锣声响彻长沙城。
四座城门先后关闭,粗大的门闩被士卒合力推入槽中。
街上的商贩慌忙收起摊位,百姓各自归家,不敢在外停留。
城内的八千吴军全部登上城墙,在吕岱、宋谦的指挥下分别驻守四面城墙。
城外的吴军关闭水寨营门,四十多艘船只缩在船坞内,不敢露头,三千吴军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