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县。
暮色沉沉,城门口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自入夜之后,败兵便开始三三两两地从北面逃回。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到了亥时,涌到城门口的溃卒已经超过了两百人。
他们丢盔卸甲,浑身血污,有人拄着断矛一瘸一拐,更多人连兵器都没了,惊恐的要求开门。
“开门、快快开门,快放我们进城!”
太守马遵闻讯赶到北门,看到这副景象,脸色登时煞白。
验过这些逃兵的身份,确认是魏军无疑,马遵只好下令打开城门,将所有人放进城来。
“你们不是跟着张将军去追击蜀军了吗?怎么回来了?”马遵随手抓住一名逃兵,大声质问道。
这败兵哭丧着脸说道:“张将军……在木门道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了!”
马遵闻言,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乱成一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马遵抓着败兵的衣领吼道。
“张将军被射杀了!”这败兵带着哭腔,声音比方才更大。
周围的魏军听到这句话,纷纷变了脸色。
张郃官拜曹魏右将军,征战数十年,威名赫赫,乃是冀县上下的主心骨。
连他都死了,这仗还怎么打?
马遵强作镇定,又召来几个败兵逐一盘问。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张郃率部追击至木门道,遭到蜀将魏延伏击,身中三箭坠马,当场毙命。
“到底是怎么中的埋伏?刘封怎会知道我军追兵必经木门道?”马遵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此时,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校尉从败兵中挤了出来,扯着嗓子喊道。
“马太守,是姜维那个狗贼出卖了张将军!”
马遵一愣:“什么,你说姜伯约通敌?”
这校尉名叫魏桓,是张郃麾下的亲信,跟了张郃十几年,深受恩惠。
在败退途中,他听到了那些关于姜维的流言蜚语,对此深信不疑。
他之所以没有跟着戴陵奔上邽方向撤退,就是回来为张郃讨个公道。
魏桓单膝跪地,声音中充满了悲愤。
“前日军议之时,姜维在张将军面前大放厥词,被张将军当众训斥。
此人怀恨在心,派人向刘封通报了我军行踪,刘封才能提前在木门道设下埋伏!”
“此事当真?”
马遵瞪大了眼睛,对姜维产生了一丝怀疑。
“千真万确!”魏桓拍着胸脯。“军中许多弟兄都知道此事,否则蜀军怎能料事如神,偏偏就在木门道设伏?”
周围的败兵纷纷附和。
“没错,就是姜维告的密!”
“我亲耳听见有人说,姜维已经降了刘封!”
“这个白眼狼,张将军不过骂了他几句,他就把咱们卖了!”
人在惊恐与愤怒之中,往往不会去分辨消息的真伪,只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马遵回想起前天军议上的情景,遭到张郃斥责的姜维一脸不忿,强忍着愤懑退了出去。
那副表情,确实像是恨透了张郃。
而且姜维是冀县本地人,世代居于天水,与周边的羌胡部落都有往来。他若要派人给刘封送信,比任何人都方便。
“来人!”
马遵转头对身边的亲兵下令:“去把郑绍叫来,让他带一队人,立刻去把姜维给我抓来!”
“喏!”
不到半个时辰,郑绍便带着二十名甲士,把姜维从西城门押到了太守府。
姜维被反绑了双手,但神情并不慌张,走进大堂之后,挺直腰板站在堂下,目光镇定。
“不知太守大人为何抓我?”
马遵端坐案后,拍了拍桌面,冷声问道。
“张将军在木门道中了刘封的埋伏,身中三箭而亡。有人告发是你暗中向刘封通报了我军行踪,你是否认罪?”
姜维在来的路上并不知道马遵为何派人抓捕自己,此刻听闻张郃战死,不由得大吃一惊。
“末将一直待在冀县城中,从未与任何蜀军有过联络。马太守仅凭几个败兵的道听途说,便给末将扣上通敌的罪名,未免太过草率,下官实在冤枉!”
魏桓在旁边大声怒喝:“卖国之贼,你还敢狡辩?张将军骂了你,你就怀恨在心,暗中投了刘封!”
“你有何证据?”姜维反问。
魏桓被噎住了,气急败坏地说道:“军中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
姜维扫了一圈在场的十几个败兵,厉声反问:“你们有谁亲眼看见我派人给刘封送信?有谁亲手截获了我的书信?”
败兵们顿时交头接耳,他们只是在逃跑途中听别人这么说,确实没有人拿得出证据。
姜维继续说道:“张将军中伏身亡,我姜维同样深感痛心。但刘封用兵诡诈,善于利用地形,他在木门道设伏并不需要内应。
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不过是败军之将推卸责任罢了。”
“你强词夺理?”
魏桓气得浑身发抖,拔刀就要上前拼命,“我们如果提前截获了你的书信,张将军也就不会死了!”
“住手!”
马遵喝止了魏桓,眯着眼睛盯着姜维看了好一阵,决定把姜维暂时下狱。
刘封大军就在天水境内,距离冀县不远,万一姜维真的与蜀军有勾结,留他在城中岂不是养虎为患?
想到这里,马遵猛地一拍桌案,大声下令。
“证据确凿与否,容后再审。眼下大敌当前,不可留下隐患。来人,把姜维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马太守!”
姜维大声辩解:“末将问心无愧,你若将我下狱,便是自断臂膀。刘封大军就在城外,冀县只剩五千守军,你守得住吗?”
马遵被他说中了痛处,脸色更加难看,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我就不信天水离了你不行,给我带下去!”
郑绍带人将姜维押出大堂,送往大牢。
“放开我!我是冤枉的!”
姜维挣扎了两下,见马遵无动于衷,只好放弃反抗,任由他们处置。
他回头看了马遵一眼,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失望。
次日,天色微亮。
冀县北城墙上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喊声。
“敌军来了!”
“不好啦,蜀军来袭!”
一夜未眠的马遵得到消息,急忙骑马来到城墙上观望。
只见北面不远处,人喊马嘶,尘土遮天。
一面“刘”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旗下是黑压压的步骑方阵,正沿着官道向冀县城池快速推进。
在“刘”字旗的左侧,一面“马”字将旗赫然在列,旗下数千骑兵分列两翼,铁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面对大举压境的蜀军,马遵脸色惨白,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将才,充其量算个能吏,靠着地方门阀出身在天水当了几年太守,真正的硬仗一场没打过。
“太守,怎么办?”
郑绍凑过来,一脸惊恐:“蜀军看起来至少三四万人,又有刘封、马超、魏延等大将压阵,这仗根本没法打!”
蜀军前锋距离城墙看起来只剩下七八里路,沿途已经分出骑兵向东西两侧散开,分明是要合围冀县。
更让马遵绝望的是,因为张郃之死,城中军心萎靡,昨夜那些败兵带来的恐慌还在城中蔓延。
“张将军死了,援兵不知何时能到……”
马遵喃喃自语,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最明智的决定。
“传我命令:全军向上邽撤退,那边有郭使君的人马,退到那里等候长安的援兵,方为上策!”
郑绍早就想跑了,立刻飞奔下城:“末将去开城门。”
随着马遵一声令下,城中的魏军顾不上收拾行囊,一窝蜂般涌向南门。
城门打开的一瞬间,五千魏军如同决堤之水一般涌了出去。
马遵骑着一匹黄骠马,在三百亲兵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冲出城门,奔上邽方向仓惶逃窜。
小半个时辰过后,刘封率大军抵达冀县北门,城头已经空空荡荡,连一个士兵都没有剩下。
“报——”
有斥候策马飞奔而来,在马上抱拳禀报:“启禀大将军,魏军弃城而逃,从南门奔上邽方向逃窜,城中再无一兵一卒!”
刘封勒住战马,开怀大笑:“马遵倒是识时务!”
不需要攻城,不需要围困,陇右第一大城,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拿了下来,要多爽就有多爽!
刘封举起马鞭,大声下令。
“有劳邓伯苗出榜安民,严禁将士骚扰百姓,有敢抢掠百姓之人,立斩无赦!”
邓芝抱拳:“属下领命!”
刘封又朝马超吩咐一声:“孟起,劳烦你率五千骑兵追击马遵,尽量将之歼灭!”
马超抱枪领命:“范阳公放心,马遵跑不了!”
话音落下,马超拨转马头,引领七百西凉铁骑在前,四千羌胡骑兵在后,卷起漫天尘土,绕过冀县城池,向南追击马遵。
唯恐马超有失,刘封又命文钦率一万人跟在后面接应,并与马超联合围剿逃窜的魏军。
“末将遵命!”
文钦答应一声,分了一万兵马向南而去。
刘封带着邓芝、寇登,率领其他近万汉军,列队进了冀县城,迅速接管城防,维持秩序。
邓芝则带着一帮文吏进入太守衙门,起草诏令,出榜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