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午后。
烈日当空,街亭河谷中暑气蒸腾。
岳泽策马飞奔入营,他是岳川的胞弟,负责统领东面的远哨斥候。
一直来到帅帐门前,岳泽方才翻身下马,径直冲进帐内,抱拳禀报。
“启禀都督,魏军杀过来了!”
刘封放下手中的水碗,目光骤然一凝。
“仔细说来!”
岳泽喘了口气,抱拳禀报:“小校手下的弟兄在陇山东麓发现了魏军前锋,打的是‘夏侯’将旗,大约一万余人,正顺着山道朝街亭而来。
后续主力约有四五万人,打的是‘魏右将军徐’的旗帜,距离街亭大约还有六十里。”
“来的果然是徐晃。”刘封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刘封站起身来,朝门外吩咐一声:“击鼓聚将!”
沉闷的鼓声在河谷中响起,这是召集将领的信号,在两侧的山坡上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魏延从南坡赶来,文钦从北坡赶来,邓芝、罗宪、张翼、寇登、马谡等人陆续赶到了中军大帐。
走进大帐,看到刘封凝重的神色,众将便知道大战将至。
“徐晃杀过来了!”刘封言简意赅,“前锋一万余人,主力四万到五万之间,距街亭六十里,最迟明日午后便至。”
话音未落下,帐中一片肃然。
魏延率先开口:“都督,末将的六千人已经在南坡修好了三道拦截工事,山腰上囤了两千颗擂石,五百根滚木。只要魏军敢从南面进攻,定叫他有来无回!”
文钦也道:“北坡工事也已修好,擂石、滚木、硬弩齐备,末将的六千人随时可战。”
罗宪抱拳道:“中路大营壕沟三道,寨墙两重,鹿角拒马六排,正面宽度不足三里,魏军纵有十万人也无法一拥而上。”
刘封点头,扫视众人。
“徐晃久经沙场,不是等闲之辈,他从汉中一路打到襄樊,还曾经击败过我岳父,跟我们大汉的将士不是第一次交手了。
此人用兵沉稳老辣,不会蛮干,所以你们不要指望他一上来就猛攻正面。我猜他一定会先做出试探,摸清我们的虚实之后再发起强攻。”
刘封走到地形图前,用手指点着陇山隘口。
“街亭通道南北两山夹峙,正面宽度不足三里,是天然的防守要地。
徐晃想要进入陇右,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突破街亭,要么绕个大圈走萧关,从金城郡南下。”
“但是绕道萧关需要多走五六百里,而郭淮又岌岌可危。
所以徐晃就算再稳重谨慎,也会破釜沉舟的发动一次强攻,尝试突破街亭。
但魏军远来疲惫,我猜徐晃会先让魏军休息两天,再发起进攻。”
魏延抱拳:“都督放心,街亭就是他徐晃的葬身之地!”
刘封摆了摆手:“文长不要轻敌,徐晃的能力在曹魏军中屈指可数,况且他的兵力比我们多。
我们的优势在地利和工事,只要坚守不出,他就拿我们没办法!”
刘封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下令:“从现在起,全军进入战斗状态,所有将士固守阵地,胆敢擅自出战者,军法处置!”
“谨遵都督吩咐!”
众将齐刷刷的抱拳领命,随后鱼贯离开,各自返回自己的营地,静候曹军的到来。
……
陇山东麓的官道上,五万魏军如一条长蛇,蜿蜒在山谷之间。
队伍前后绵延十余里,士兵的与兵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辎重车辆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晃骑在骅骝马上,行进在中军位置。
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须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腰杆挺得笔直,手中那柄开山斧横搁在鞍桥上,斧刃磨得雪亮。
三十年来,他跟着曹操南征北战,参加过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汉中之战、救援襄樊等大型战役,可谓身经百战。
可这次西征,徐晃的心头仿佛压着一块石头,让他感到有点堵。
张郃的死,让徐晃颇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已经梦到了这个最好的挚友两次。
张郃征战半生,用兵向来谨慎持重,谁能想到他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中了埋伏,战死沙场!
“将军,前方斥候回报,距离街亭已不足三十里。”副将徐商策马前来禀报。
徐晃抬手止住大军行进,偏头看向徐商。
“蜀军可有异动?”
“据前锋回报,蜀军仍在原地驻扎,没有迎战的迹象。”
徐晃沉吟不语。
从长安出发至今已走了十一日,将士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他最担心的就是刘封在陇山隘口设伏。
木门道的教训就在昨天,张郃的棺椁此刻还停在上邽城中,徐晃自然不敢大意。
“传令全军减速,前锋每行五里便停下来等候后队。”
徐晃在马上大声下令,“再增派五倍斥候,沿官道两侧的山脊向前探路,查看有无伏兵。凡发现可疑之处,即刻回报。”
“喏!”徐商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夏侯霸从前面策马返回,来到徐晃面前问道。
“公明将军,蜀军若是缩在营里不出来,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依末将之见,不如趁蜀军没有防备,全军发起突袭,一鼓作气冲破街亭。”
徐晃轻抚胡须,摇头道:“张儁义就是急于追击才中了埋伏,陇山两侧比木门道还要险峻,处处可以藏兵。刘封用兵诡诈,不可轻敌冒进!”
见徐晃态度坚决,夏侯霸只好不再多言,但握着刀柄的手攥得更紧。
他父亲夏侯渊死在定军山,被黄忠一刀斩为两段,这个仇他记了五年。
如今蜀军就在前面,他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大开杀戒,以泄心头之恨。
可徐晃是三军主帅,军令如山,夏侯霸只能按捺住仇恨,遵命行事。
一个时辰过后,三拨斥候先后返回禀报,沿途并无伏兵。
徐晃这才命令大军继续前行,但行军速度依旧不快,每走七八里就要停下来,等候斥候的搜查。
申时时分,魏军翻过一处低矮的山梁,街亭河谷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徐晃勒住马,眯起双眼向前方张望。
夕阳从西面斜照过来,将河谷中的景物映得轮廓分明。
两座不高的小山南北对峙,中间那条三里来宽的通道上,一座营寨横亘其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更让徐晃皱眉的是两侧的山坡也都扎着营寨,与中间的营寨形成掎角之势。
“走,随我去探探敌营!”
徐晃召来夏侯霸和孙礼,三人各带了十几个亲兵,换上普通骑卒的衣甲,沿着官道北侧的一条山脊小路策马前行。
这条小路在半山腰上蜿蜒,走了约莫二三里,便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处。
徐晃翻身下马,蹲在一块青石后面,从灌木丛的缝隙中仔细观察蜀军的部署。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三座营寨的全貌尽收眼底。
中路大营最为庞大,占据了整条河谷通道。
寨墙外挖了三道壕沟,壕沟之间支着鹿角和拒马,最外层还埋了削尖的木桩。
寨墙后面有两排箭楼,楼上架着硬弩和床弩,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东面的开阔地带。
寨墙西侧紧贴着一条溪流,水源就在营中,无法切断。
南面山坡上的营寨沿山腰铺设,木栅之后堆着大量的擂石和滚木,北面的布局与南面几乎一模一样。
三座营寨之间道路相通,鼓角相闻,可以自由往来。任何一路遭到进攻,其余两路都能立刻支援。
徐晃凝视了许久,越看脸色越沉重。
夏侯霸忍不住叹息一声:“这刘封真是会扎营,这营垒互为犄角,怕是不好打!”
徐晃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长长地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这个刘封看起来比关云长更会用兵,怪不得孙权在他手里讨不到半点便宜!”
孙礼在旁边低声说道:“刘封在两侧山坡上各设一营,就是怕我军迂回包抄。
若攻正面,两翼便从山上射箭投石,若攻山坡,正面营寨又能出兵侧击。”
徐晃点了点头:“兵法讲‘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但这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的兵力优势完全被地形给抵消了。”
观察了半个时辰,三人沿原路返回,与主力大军会合。
徐晃环顾了一圈地形,选定了距离汉军十里之遥的一处开阔河滩作为营地。
此处地势平坦,背靠山丘,北面还有一条小河可以取水饮马,作为大军驻扎之所再合适不过。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今晚好好歇息!”
五万魏军在暮色中忙碌起来,挖壕立栅,搭帐生火。
夜色降临,营中篝火星罗棋布,将整片河滩映得如同白昼。
徐晃的帅帐设在营地中央,帐内点着四盏油灯,照得通明。
案上铺着一幅陇山地形图,几处关键位置都被墨笔圈了出来。
夏侯霸、孙礼坐在帐中,下面站着吕建、徐商偏将,都在等候主帅发话。
徐晃并未直接下达命令,反而看向夏侯霸与孙礼,开口问道:“依二位之见,我军该如何用兵?”
夏侯霸抱拳道:“末将以为,应当先试探一下蜀军的战力。光在远处看,看不出虚实。”
孙礼表示赞同:“仲权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只有打一仗才知道蜀军的战斗力。
但不宜出兵太多,派五千人试探一下蜀军的反应速度和战斗力,然后再做打算。”
徐晃颔首赞许:“明日巳时,仲权带五千人去蜀军营前叫阵,试探一番,但一定不可恋战!”
夏侯霸抱拳:“末将遵命!”
徐晃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带两万人在后面接应你,万一蜀军出营追击,你火速撤退。”
夏侯霸抱拳:“喏!”
徐晃霍然起身:“就这样定了,诸将都回去休息,吕建负责夜间防备。”
“遵命!”吕建领命。
众将陆续告退,帅帐中只剩下徐晃一人。
他坐回案后,盯着桌子上的地形图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取过一支笔,在街亭北面画了一条虚线。
那是绕道萧关的路线。
他算了算距离,从街亭出发,先往东北走到泾阳,再折向西,经萧关过安定郡,从金城南下入陇右。
全程八百余里,就算日行五十里,也得半个多月。
而郭淮在上邽还能撑多久?
“太远了,看来只能强攻突破街亭……”徐晃轻声呢喃,头疼不已。
他不是没考虑过绕道,但那条路太长,等他绕到陇右,恐怕郭淮已经箭尽粮绝。
“明日试探一番蜀军的战斗力,再做决定!”
徐晃熄了灯,和衣躺在行军床上,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三座营寨,一夜都不曾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