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街亭河谷中的暑气开始蒸腾,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变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汉军中路大营的瞭望塔上,值守的士卒率先发现了异常。
“魏军来了!”
号角声随即在营中响起。
刘封正在帅帐内查看邓芝代笔给诸葛亮写的书信,闻声放下信笺,大步走出帐外查看。
只见山谷中尘土飞扬,一支魏军正从东面开来。
前列约有千余骑兵,后面跟着步卒,打头的将旗上绣着斗大的“夏侯”二字。
“夏侯霸这是来试探我军虚实了。”
刘封笑着说道:“区区五千人,白送人头来了。传我军令,弓弩手做好放箭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战!”
刘封早就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人出战。
中路大营寨门紧闭,一面免战牌挂上了门楼。
寨墙之后,弓弩手蓄势待发,箭矢搭在弦上,只等敌军靠近射程,便乱箭齐发。
两侧山坡上的汉军更早一些发现了魏军,分别在魏延、文钦的指挥下,做好了战斗准备。
三座营寨,谁也吃不准夏侯霸会攻打哪个?
半个时辰后。
夏侯霸率领五千魏军,在距离汉军大营约四百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近距离看去,蜀军的防御工事比远处观望时还要扎实。
三道壕沟宽约丈余,深有五六尺,沟底埋着尖桩。
壕沟之间是密密麻麻的鹿角和拒马,寨墙上人影绰绰,弩机的铜臂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蜀军听着!”夏侯霸策马上前,提刀大吼,“我乃大魏讨逆将军夏侯霸,刘封小儿可敢出营一战?”
寨墙上鸦雀无声,汉军仿佛没有听到夏侯霸的叫嚣。
“刘封小儿,你这个刘备的假子,休要猖狂!”
见蜀军不搭理自己,夏侯霸继续骂阵,“你害死了张儁义,今日某来取你的项上人头,你若是个丈夫,就出来跟某单打独斗!”
蜀军大营内依然没有动静,免战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嘲讽。
夏侯霸大怒,回头对士兵大声下令:“刘封小儿,真是个缩头乌龟,将士们给我骂他!”
随着夏侯霸一声令下,五千魏军纷纷鼓动唇舌,对刘封破口大骂。
刘封在帅帐中听到外面乌泱泱的叫骂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夏侯霸骂起人来跟个泼妇一样,本将怎会与他一般见识?正所谓好男不与女斗!”
邓芝笑道:“都督不生气?”
“我要是被他骂两句就冲出去,那我还守什么街亭?”刘封哈哈大笑,“让他骂就是,骂得口干舌燥了,夏侯小儿就会撤兵!”
就在这时,罗宪从外面前来禀报:“都督,弟兄们被骂得有些恼火,好几个校尉请求出战。”
“告诉他们,谁敢出去谁脑袋搬家!”
刘封双眼一瞪,“夏侯小儿骂本将,老子都没有生气,他们生哪门子的气?都给我憋着,等魏军扑上来的时候,给本将狠狠的射!”
“喏!”
罗宪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帅帐。
魏军骂了足足半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蜀军依旧无人应答,这让夏侯霸火冒三丈。
“缩头乌龟,既然你不出来,那老子就打进去!”
夏侯霸举起大刀,厉声下令:“盾兵在前,弓弩手随后,骑兵在两侧游弋,向蜀军发起进攻!”
“杀啊!”
“活捉刘封!”
五千魏军发出一声呐喊,潮水一般向汉军大营冲了上去。
前排是五百名持盾的步卒,举着厚木大盾交替前进,后面跟着弓弩手,一边前进一边向寨墙上抛射箭矢。
魏军很快推进到了壕沟边上,寨墙上忽然响起一声梆子。
“放箭!”
张翼一声令下,站在第一排的蜀军弓箭手朝天仰射。
上千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寨墙上倾泻而下,密集的如同飞蝗。
箭雨飞过魏军的盾牌,密集的从天而降,雨点般砸在魏军头顶,不断的有人中箭倒下。
山谷宽达三里,两侧山坡上的弓箭手射不到魏军。
但刘封命人提前预设了专门的弓箭手通道,这样山上的弓箭手可以快速下来支援,而一旦魏军攻打山坡,中间大营里的弓箭手也可以快速支援两翼。
不大会功夫,两翼各有五百弓箭手从山坡上下来,一起朝魏军倾泻箭矢。
罗宪率领长枪兵与盾牌兵出营迎敌隔着壕沟用长枪乱捅,阻止魏军靠近。
三个方向数千弓箭手同时放箭,魏军死伤惨重,不断的有人倒下。
“撤兵!”
夏侯霸见没有机会,只得下令撤退,他身后的魏军掉头就跑,旗帜兵器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魏军从冲锋到溃退,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折损了五百余人。
刘封登上望楼,看着魏军退去,对身边的邓芝说道:“让将士们不要追,只把魏军丢下的盾牌和兵器捡回来即可。”
“喏!”邓芝应了一声。
很快,一队汉军小心翼翼地出了营门,将战场上的盾牌、弓弩和箭矢捡回了营中。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魏军伤兵也被拖了回来,刘封下令给他们医治伤口,不许杀害降卒。
十里之外,魏军大营。
夏侯霸灰头土脸地走进帅帐,铠甲上还插着一支箭杆,所幸没有射穿甲片,只是挂在了上面。
“末将无能,根本无法靠近蜀军营寨。”夏侯霸抱拳请罪。
徐晃坐在案后,端着一盏热茶慢慢呷了一口,对此毫无意外。
“有劳仲权将军介绍一番详细战况。”徐晃说道。
“蜀军根本不出来,挂着免战牌,任凭我怎么叫骂都不出战。末将只好下令强攻,试探一下蜀军的虚实……”
夏侯霸郁闷的说道,“还没靠近壕沟,就被三面弩箭射了回来,折损了五六百人。”
孙礼在旁边插话:“以今日所见,蜀军防备极为严密,刘封当道扎营,两翼互为犄角,这个布局几乎没有破绽。要想正面强攻,势必会付出巨大伤亡。”
徐晃起身踱了几步,目光落在地图上街亭西面的标注上。
上邽。
郭淮的求援信上说粮草只能支撑两个月,从六月初七算起,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天,再有四十天,郭淮就要断粮。
街亭过不去,上邽城里的魏军就是一支孤军。
不管街亭的防御多么坚固,徐晃都要强攻一次试试,总不能在这里和刘封干耗着
“仲权勿要气馁,今日虽然折了些士卒,但蜀军的底细已经摸清了七八成。”
夏侯霸拱手:“将军打算怎么办?”
徐晃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帐门口看了看西面的天色。
夕阳正在陇山背后缓缓下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
“传我军令:全军休息两日,养精蓄锐好好休整。”
夏侯霸一怔:“休息两日,这么长?”
“将士们从长安长途跋涉而来,人困马乏,身心疲惫,急于求战只会降低战斗力,不如让将士们养足精神,到后天深夜再向蜀军发起突然攻击!”
孙礼抱拳问道:“将军是打算夜袭蜀军?”
“正是!”
徐晃转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三个位置。
“白天强攻,蜀军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弓弩手可以从容射击,对我军极为不利。
但到了夜里,蜀军弓弩手视线受限,准头必然大打折扣。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夏侯霸双目放光:“那就后天晚上向蜀军大营发起猛攻,争取一举攻克!”
徐晃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箭头,讲解自己的作战计划。
“届时我军兵分三路:仲权率一万人攻南面山坡,让山上的蜀军无暇顾及正面。
德达率一万人攻北面山坡,牵制住北坡的守军。我亲率三万人猛攻中路大营。”
他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凝视夏侯霸和孙礼。
“但在这两天内,全军不许再出战。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让刘封误以为我们要跟他长期对峙。”
夏侯霸咧嘴大笑:“末将明白了,右将军这是打算先麻痹蜀军,再突然发难。”
徐晃说着话,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郑重说道:“后夜我军发起进攻之后,不管伤亡多大,一定要争取冲进蜀军正面的营寨。
只要能进入混战状态,我军兵力占优,就能击破刘封,打通街亭要塞,从而驰援上邽。”
孙礼与夏侯霸一起抱拳领命:“谨遵右将军吩咐!”
徐晃挥了挥手:“去吧,这两日好好歇息,养精蓄锐,到后夜给刘封来他个雷霆一击!”
“喏!”
二将告退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魏军大营安静得出奇。
没有再派出一兵一卒叫阵,营寨中的魏军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仿佛忘记了自己是来救援陇右的。
但刘封却没有因此放松半分,召来岳川、岳泽兄弟,让他们增派斥候,十二个时辰无死角的监视魏军。
邓芝走进帅帐,在帅案旁边落座。
“魏军已经两天没有动静了,也不知道徐晃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刘封端起面前的凉茶呷了一口:“我猜徐晃在等待我们松懈下来,然后发起突然袭击。
徐晃这个人,善于出其不意,当年在襄樊击败我岳父,就是前期按兵不动,后期趁着我岳父分兵攻打襄樊的时候突然出击。
我想他这次肯定又想故技重施,给我来个出其不意,我偏偏不让他如愿!”
刘封起身走出帅帐,朝外面望了一眼。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西面的山峦染成一片金黄,黄土高原上的暑气已经渐渐消退。
“击鼓,召集诸将前来议事!”
刘封转身返回帅帐,高声下令。
不到半个时辰,魏延、文钦、马谡、罗宪、张翼等人纷纷赶到。
“魏军两日不动,乃是在等着我军懈怠。以我之见,魏军在三日之内必会向我军发起夜袭。”
刘封居中端坐,大声说道。
魏延抱拳请教:“将军何以断定?”
“夏侯霸上次来做了试探,白天攻打,魏军在弓弩覆盖下伤亡太大。
到了夜里,我军弓弩手看不清目标,准头就会下降,这是魏军最好的机会。”
帐中诸将纷纷颔首,赞同刘封的分析。
刘封继续说道:“徐晃这两天按兵不动,就是想麻痹我军,让我军放松警惕,好发起突然袭击。”
马谡开口问道:“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马上命人在壕沟里面每隔二十步放置一堆干柴,并在上面浸上桐油,一旦发现魏军靠近,就即刻点燃照明。”
刘封将目光投向魏延和文钦。
“你们两翼也是一样,多备火把和干柴,等魏军靠近之后再点火,让他们在火光中无处遁形。”
魏延击掌大笑:“这个办法好,徐晃想趁夜色偷袭,我们就用火光把夜幕烧掉!”
“去吧!”
刘封挥手下令,“马上命人在壕沟两侧准备柴草,严防魏军夜间突袭!”
“喏!”
众将齐声领命,各自返回自己的防区,依计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