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深夜子时。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辰挂在黑沉沉的苍穹。
魏军大营内,五万将士已经整装待发,所有人填饱了肚子,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列队。
徐晃站在帅帐前,银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火光。
“夏侯霸听令。”
“末将在!”夏侯霸抱拳。
“命你率一万人攻打南面山坡,你的任务是把魏延牵制在山上,不让他下来支援中路。
能攻则攻,不能攻就在坡下放箭,拖住魏延即可!”
“末将领命!”夏侯霸抱拳答应。
“孙礼何在?”
“末将在!”孙礼上前一步。
“命你率一万人攻打北面山坡,目的同样是牵制这支蜀军,不让他下来支援中路的蜀军,给我军击破刘封寨栅争取时辰!”
“末将遵命。”孙礼领命。
徐晃手中马鞭指向西边相隔十里的蜀军大营,高声下令。
“老夫亲率三万人攻打中路,直取刘封大营,人缄口,马摘铃,即刻进发!”
话音落下,徐晃翻身上马,握紧了手中的大斧,再次严厉告诫。
“传我命令:全军衔枚,马匹缄口,隐蔽进军。没有鼓角之前,谁敢喧哗,立斩无赦!”
随着徐晃一声令下,五万魏军在黑暗中悄然开拔,三路兵马如同三股暗流,在夜幕下朝着街亭方向涌去。
汉军大营内,刘封依然没有睡。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软甲,外罩灰色大氅,坐在帅帐中翻看一卷竹简,这是邓芝找来的陇右地方志。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如豆。
夜风灌进帐篷,吹得灯焰忽明忽暗。
“都督。”岳川掀帘走入,压低声音禀报。
“何事?”刘封抬头问道。
“东面的斥候刚刚传回消息,魏军趁着夜色出动了,正朝我军扑了过来。”
刘封拍案而起,眸子里精光四射。
“果然不出我所料,徐晃来偷袭了!”
“只可惜你这次打的是明牌,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你要做什么,郭淮在上邽望眼欲穿,你只有强攻一个选择,无非就是白天或者黑夜。”
刘封大步走出帅帐:“寇登何在?立刻吹响号角,全军做好战斗准备!”
“得令!”
寇登马上去传令。
片刻之后,蜀军大营内响起了呜咽的号角,整座大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运转起来。
汉军将士本就和衣而卧,弓弩搁在枕边,听到号角,一个个翻身爬起来,各自摸黑就位。
在帅帐内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刘封登上寨墙,朝东面凝目望去。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几万人正在朝汉军营寨逼近。
“点火!”
刘封一声令下,寨墙内外同时燃起了无数火把。
壕沟内的地面上,提前堆放的柴薪和浸了油脂的草束被迅速引燃,大火腾的一声窜起来,将壕沟前方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之中,一幅令人心惊的画面映入众人眼帘。
黑压压的魏军已经推进到了壕沟前百步之内,前排步卒扛着盾牌和填沟板,后排弓弩手弯弓搭箭,再后面是成片成片的长矛手、刀盾兵。
火光亮的瞬间,魏军的前锋士卒被吓了一跳。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在黑暗的掩护下摸到壕沟边,没想到蜀军居然早有准备,瞬间就亮起了绵延整条山谷的火光,照耀得壕沟周围一片通明。
五万人的队伍,徐晃也没指望一下子冲进蜀军营寨,能够摸到壕沟边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徐晃的推演中,五万人的队伍当抵达蜀军营寨三里左右的距离,就算人缄口、马衔枚,但脚步声却无法掩盖,蜀军也不是聋子。
“全军突击,突入寨栅者升两级,赏万钱!”
徐晃在火光下立马举斧,大声下令。
魏军阵中鼓声骤然炸响,魏军的夜袭变成了强攻。
“咚咚咚——”
“杀啊!”
“攻破街亭,生擒刘封!”
呐喊声排山倒海,三万魏军朝着中路大营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南面和北面的山坡下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杀声,夏侯霸和孙礼各自向蜀军发起了攻击。
刘封站在寨墙上亲自指挥,火光将他的面孔映得棱角分明。
“放箭!”
三千弓弩手同时发射,密集的箭矢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夺命的弧线,呼啸着射向冲锋的魏军。
第一排扛盾的步卒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
夜色中,魏军的决心比前几天的试探猛烈了不知多少倍。
用来填堵壕沟的木板被噼里啪啦地扔进第一道壕沟,魏军步卒踩着木板冲了过去,迎面又是一道壕沟。
第二批填沟板跟上,但这一次,壕沟底部的尖桩刺穿了木板,许多踩上去的魏军接连跌入沟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随着阵地的推进,魏军弓弩手开始向营寨中还击。
刘封挥手下令:“罗宪,带长枪兵与盾牌兵出营,隔着壕沟攻击敌军,不要让敌军越过壕沟!”
“是!”
罗宪答应一声,率领三千精兵从两道营门中涌出,由盾兵在前面掩护,长枪兵在后面猛刺,将数不清的魏军捅倒在地。
“投石车发射!”
刘封挥手下令。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的时间内,汉军赶制了二十多架投石车,将提前准备好的石头,一块块抛射出去,砸得魏军人仰马翻。
南面山坡上,夏侯霸率领一万魏军仰攻魏延的营寨。
山坡的坡度不算太陡,但魏延在半山腰修了三道拦截工事。
第一道是一排削尖的木桩,第二道是一条齐腰深的壕堑,第三道才是木栅营寨。
魏军刚冲过第一道木桩,山上便滚下一片擂石。
“给我狠狠的砸!”
魏延亲自站在木栅后方指挥,嗓门洪亮,能传出上百丈的距离。
一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坡上翻滚而下,带着沉闷的轰响,碾入魏军队列,一路撞倒了七八个人,在坡底砸出一个浅坑。
紧跟着又是十几颗,大大小小的擂石如同冰雹一般倾泻下来,砸得魏军的冲锋阵型七零八落。
夏侯霸在山脚下看着自己的步卒被滚石砸得死伤无数,心头不由得一阵滴血。
他咬着牙又派了两千人冲上去,试图从侧面绕过擂石密集的区域,但魏延早就在两侧布置了大量的弓箭手,一轮箭雨下来,又射倒了数百魏军。
北面山坡上,孙礼倒是严格执行徐晃的命令。
他没有硬冲文钦的营寨,而是指挥弓弩手向山上发射火箭,牵制吸引文钦的兵力。
火箭落在木栅上,引燃了几段栅栏,浓烟升腾。文钦一面指挥灭火,一面让弩手还击。
双方就这么隔着半个山坡对射,互有死伤。
相比之下,还是中路的战况最为惨烈。
徐晃亲临前线,在壕沟后方三百步的位置指挥调度。
一批批魏军踩着填沟板冲过了第一道壕沟,又冲过了第二道壕沟,但在第三道壕沟前被死死挡住。
第三道壕沟紧挨着寨墙,沟底埋满了尖桩,沟宽丈余,填沟板不够长,架上去之后一头悬空,踩上去就塌。
魏军在壕沟前挤作一团,进退不得,头顶是弩箭和滚石,脚下是尖桩和壕堑。
“发射火罐!”
刘封大声下令。
一坛坛装满了桐油的陶罐被投石车抛出寨墙,摔碎在壕沟前方。
桐油洒了一地,紧接着射来几支火箭,轰的一声,地面上腾起了熊熊大火,犹如一堵火墙。
壕沟前的魏军瞬间被大火吞没,惨叫声撕心裂肺,后面的魏军不敢再往前冲,拥挤着向后退去。
这一退便如潮水,前面的人退后面的人也跟着退,原本还算齐整的阵型彻底散了。
徐晃看着火光中溃退的前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再冲!让后面的人顶上去!”
魏军的第二波攻势很快组织起来,许多徐晃的亲兵拿着大刀在后面督战。
背后有大刀督战,前面有汉军的箭雨,数不清的魏军前赴后继,纷纷倒在了壕沟前,鲜血染红了黄色的土地。
双方反复拉锯,从子时一直打到了卯时。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鱼肚白色。
火光渐渐黯淡下去,晨曦照亮了壕沟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战场。
魏军的尸首堆了两三层,木板散落一地,断矛残刃插在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
徐晃骑在马上,俯瞰着这片修罗场,心痛不已。
一晚上的鏖战下来,至少填上了万余人的性命,五万魏军舍生忘死的强攻,依然未能突破刘封部署的防御。
将士们鏖战了一夜,饥肠辘辘,人困马乏。
天亮之后,蜀军可以凭高临下的更好射击,可以瞄得魏军更准,再继续厮杀下去,损失比夜晚肯定更加惨重。
“鸣金收兵!”
徐晃不甘心的拨转马头,挥手下令。
清晨的山风吹来,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和头发在风中飞舞,这一刻,徐晃感受到了关羽败走襄樊时候的心情。
天空阴晦不明,山风越来越大,看起来将会有一场大雨到来,仿佛在为这场血战呜咽。
急促的锣声在山风中响起,急促而凄厉。
潮水般的魏军陆续退去,留下了满地尸体,血腥味在山谷中飘扬弥漫。
“各营清点伤亡!”
回到大营之后,徐晃在帅帐中颓丧的落座,等候各营的数字报上来。
半个时辰后,徐商走进帅帐,手里拿着一份竹简。
“禀将军,伤亡数字统计出来了。”
“报上来!”
“中路阵亡约四千七百余人,伤者两千出头。南路阵亡约两千三百余人,伤者一千二。
北路阵亡约六百人,伤者三百余人,总计阵亡七千六百余人,伤者近四千。”
徐晃面无表情的端坐,一时间没有说话。
一夜之间,损失了七千六百人,而刘封的三座营寨依旧岿然不动,犹如天堑一般堵住了陇山道。
将近八千条人命,换来的只是壕沟前那几丈焦黑的泥土。他打了一辈子仗,这样的败绩屈指可数。
就算攻打一座城池,折损的兵力估计也就这样了,这不能不让徐晃感到痛心甚至有些沮丧。
“看来,张儁义的仇,我是无法报了……”
夏侯霸站在角落里,脸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沮丧。
孙礼垂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徐晃缓缓开口:“把负伤的将士送往陈仓休养,给大将军修书,请求再调拨两万援兵。”
夏侯霸忍不住开口:“对,请大将军继续增兵,我们耗也要把刘封的兵力给他耗光!”
徐晃摇头叹息一声:“目前来看,打街亭实非上策,我们撤下陇山,绕道走萧关算了。”
孙礼对此表示赞同:“走萧关虽然绕了六七百里路程,但也比强攻街亭这个无底洞要好得多,想要突破它,还不知道将来搭上多少将士的性命!”
会议就此结束,四万魏军连夜拔营,顺着来时的道路向东撤退,准备绕过陇山,走萧关支援上邽。
虽然那条路远了七百里,但至少道路宽阔,不用在街亭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形与蜀军死磕,如果郭淮坚持不到援兵抵达,那只能说是天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