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街亭河谷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壕沟周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魏军尸体,有些面朝下扑在黄土里,有些仰面朝天瞪着空洞的双眼,战死的马匹比比皆是。
夏末天气炎热,尸体若不及时收殓,过不了几日便会腐烂,到时不仅会滋生疫病,连附近的溪水也会受到污染。
巳时,邓芝来到帅帐向刘封禀报。
“启禀都督,各营的伤亡清点完了。”
邓芝双手将竹简呈上:“中军阵亡七百九十一人,南坡阵亡三百八十二人,北坡阵亡一百九十一人,合计阵亡一千三百六十四人。另有负伤者七百五十余人,皆无生命之忧!”
刘封接过竹简看了一遍,又问:“魏军留下了多少尸首?”
“壕沟内外、山坡上下,共发现魏军尸体七千六百多具,另有三百余名伤兵被我军俘获。”
刘封放下竹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千三百六十四条性命,换了七千六百个魏军,从数字上看是一场完胜。
但那一千多个名字,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口,如今却把性命永远的留在了这座黄土高原上,这乱世可谓残酷。
“阵亡将士的名册都登记好了?”
邓芝点头:“罗令则已经命人逐一登录在册,等战事结束后送回汉中,交由朝廷抚恤。”
“一个也不要遗漏!”
刘封起身在帅帐中踱了几步,朝帐外吆喝一声:“去把寇登和罗宪喊来!”
不多时,寇登与罗宪联袂而至。
两人身上的铠甲还沾着血渍,显然是刚从阵地上下来。
“你二人各带三千人,把战场上的尸体全部掩埋。”
刘封语气严肃,声音沉重:“不分敌我,一律安葬。现在正值酷暑,尸首若不及时处理,腐烂生疫,后果比打了败仗还严重。”
寇登抱拳:“都督放心,半日之内定能处置干净!”
罗宪也道:“末将这就去办。”
两人领命离去,刘封又唤来岳川。
“你带上麾下的斥候,盯住魏军的动向,看看徐晃下一步作何打算?”
“属下明白!”
岳川抱拳出帐,带上十几名斥候,混入山林中向东刺探魏军的动向。
半个时辰之后,岳川快马返回,进帐禀报。
“启禀将军,魏军已经拔营向东撤退,辎重车辆走在前面,骑兵殿后掩护。从行军方向来看,是顺着来时的官道向陇山东麓退去。”
“撤了?”
刘封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他没想到徐晃只打了一仗就果断的撤退,原本以为,徐晃至少还会组织两三次强攻,退得如此之快,实在有些出乎预料。
毕竟郭淮困守上邽,陇右战局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曹魏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条救援通道。
可徐晃并没有继续死磕,这说明昨夜的伤亡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邓芝走到地图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发表自己的看法。
“莫非徐晃打算退到山下,等候长安的援兵?”
陇山道全长八十里,而且陇山的路也不算陡峭,要退到东边也不算太难。
刘封直接摇头否决:“应该不是,徐晃只损失了不到八千人,兵力依旧占据优势。
如果他要等长安的援兵,完全不用撤退,毕竟魏军扎营的地方比我军高,我军要去攻打他,就处在了劣势。
徐晃不是胆怯之人,完全没必要撤退!”
邓芝问道:“那以范阳公之见,徐晃意欲何为?”
旁边的马谡抢着开口:“徐晃肯定是认为突破街亭会付出惨重代价,因此选择绕道萧关,从凉州进入陇右!”
“哈哈!”刘封大笑,“马幼常所言,与我相同,徐晃必然是要绕路萧关。”
刘封说着话走到地图前凝视,用手指不断在上面比画。
“徐晃退下陇山之后,走泾阳、过萧关、进安定郡,再从凉州金城郡走瓦亭道南下进入陇右。
这条路全程七百里左右,按照日行六十里,徐晃至少要走十来天。
魏军鏖战了一夜,人马俱疲,伤亡近万,他到了泾阳县肯定会休整两天左右。”
邓芝接话道:“也就是说,丞相还有半月的时间攻打上邽。”
“不止是上邽。”
刘封的手指在地图上向西游走,落在了南安郡西面的陇西郡上。
“姜维和马超已经去攻打陇西了,若是拿下陇西,再击破上邽,就算徐晃从萧关绕过来,陇右也已经成为了我大汉的囊中之物。”
马谡再次开口:“以谡之见,不如趁势派一支精兵追袭,打徐晃个措手不及。
魏军昨夜折损了七八千人,士气低落,此时追击,必能扩大战果。”
刘封看了马谡一眼:“决不能追!”
马谡有些不服:“魏军新败,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为何不能追?”
“幼常啊,你觉得徐晃是个庸才吗?”刘封反问。
马谡一愣,没有回答。
刘封继续说道:“徐晃征战沙场三十年,什么阵仗没经历过?他既然选择撤退,必然已经安排好了殿后的伏兵。
你且想想,我军在木门道是如何射杀张郃的?
陇山道上设伏的地方不在少数,我军若是追袭,很可能会遭受重创。”
马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将军所言极是,下官考虑不周。”
刘封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吩咐岳川。
“继续远远的盯梢魏军,查清楚他是否打算绕道萧关,一旦确认徐晃的行军路线,立刻回报。”
“喏!”
岳川领命而去。
刘封能够感觉到马谡那颗骄傲的心,看起来他有点不服自己,真是无语。
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都服了自己,孙权都被自己打得送妹子上门,这愤青居然不服气。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考量一下他的水平。
“幼常啊,我交给你一件差使,不知你可有信心完成?”
马谡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范阳公请吩咐。”
“陇山西麓有一个陇县,卡在街亭与广魏郡治所之间,距离街亭一百里左右,你率三千将士去把它拿下来如何?”
马谡听到“三千”两个字,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范阳公,三千人是否太少了些?陇县虽小,但毕竟是一座县城,若魏军死守,恐怕不易攻克,能否拨给五千人?”
刘封抚须微笑:“陇县一个弹丸之地,城中守军最多也就七八百人,张郃战死之后他们已是惊弓之鸟,三千人已经绰绰有余。”
马谡还要争辩,刘封转头看向帐外,吩咐一声:“把张翼给我喊来!”
不大会功夫,张翼匆匆赶到。
“不知大将军召唤末将有何差遣?”
“我拨给你三千人去攻打略阳,可有把握?”刘封笑吟吟的问道。
张翼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抱拳:“末将领命!”
“三千人,够否?”刘封瞄了马谡一眼,故意问道。
张翼肯定的道:“略阳只是区区一座县城,三千人足以!”
刘封转头看向马谡:“张伯恭敢以三千攻打略阳,幼常为何要五千?”
马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拱手说道:“略阳距离街亭只有六十里,万一战事不利,可以迅速退回。不如让下官去攻略阳,张将军去打陇县。”
张翼哂笑一声:“我无所谓,任凭大将军差遣!”
刘封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那行,马幼常去打略阳,张伯恭去打陇县。各领三千人马,即刻出发,五日之内给我回报。”
“遵命!”
张翼干净利落地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马谡跟在后面,嘴上没再啰嗦,但脸上的郁闷之色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心里清楚,刘封这是在敲打自己。
略阳也好,陇县也好,都是些弹丸小城,就算打下来又有多大功劳?
我马谡满腹韬略,却被派去攻一座小县城,简直是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
“等着瞧,总有让你们刮目相看的时候。”
马谡在心中暗暗发了一句牢骚,出帐点兵去了。
两支兵马在午时陆续开拔。
张翼率三千人向正南方向进发,杀奔陇县。
马谡则率三千人向西南而去,目标瞄准了六十里外的略阳县城。
送走了马谡与张翼,刘封让邓芝替自己修书一封。
“伯苗,帮我给丞相写封信。”
邓芝铺开帛书,提笔蘸墨,等候刘封口述。
刘封在帐中踱了几步,缓缓开口。
“书信中写明三件事:其一,我军于六月二十九日深夜,挫败徐晃强攻,歼敌八千,自身损伤一千四,街亭阵地稳如磐石,三座营寨无一被破。”
邓芝运笔如飞,按照刘封的吩咐记录内容。
“其二:徐晃见无法正面突破街亭,已于今日清晨全军拔营向东撤退。
以其行军方向判断,徐晃极有可能退出陇山,绕道萧关来,企图从侧面增援上邽。”
邓芝笔走龙蛇,很快写好。
“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请丞相指点下一步用兵方略,我军是继续屯兵街亭,还是应该向何处用兵?”
刘封心中苦笑。
自己的上帝视角开到这里就结束了。
按照正史,马谡败走街亭,丞相功亏一篑。
现在自己击退了徐晃,改写了历史,但下一步怎么走,还是听听丞相的建议吧!
邓芝将第三条写完,吹干墨迹,双手呈给刘封过目。
刘封逐字看了一遍,从案上拿起征西大将军的印绶,在帛书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上印信,卷好之后塞进信筒,用火漆封口。
“来人!”
帐外的亲兵应声入内。
“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丞相军中!”
亲兵双手接过信筒,随后交给信使,双人四马,朝上邽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