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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山道上山风呜咽，松涛阵阵。
距离街亭五十里的地方有一处险要隘口，两侧山壁陡峭，底部只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当地人管这里叫“葫芦口”。
进口窄肚子宽，出口又窄，从上往下看，形状酷似一只倒扣的葫芦。
夏侯霸率领一万魏军埋伏在山谷两侧，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士兵们躲在灌木丛里、岩石后面，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西面的谷口。
从子时等到寅时，从寅时等到卯时，山风把人吹得浑身发冷，谷底的道路上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天光渐亮，东面的山脊上已经能看清树木的轮廓。
夏侯霸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左手扶着石壁，右手握着刀柄，眉头越皱越紧。
按照徐晃的部署，他在这里设伏，是为了截杀追兵。
只要刘封派出哪怕三五千人来追，他从两侧山坡上乱箭齐发，滚石乱砸，足以让蜀军有来无回。
可谁知道空等了一夜，蜀军一个追兵都没上来。
“将军，天都亮了，蜀军怕是不会来追了。”副将吕建凑上来低声说道。
夏侯霸抬头望了一眼东方。
按照约定的时辰，徐晃率领的三万主力此刻应当已经下了陇山，抵达了东麓的华亭，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撤！”
夏侯霸站起身来，狠狠地把刀插回鞘中。
一万魏军从山坡两侧鱼贯而出，汇入谷底的官道，继续顺着陇山道向东撤退。
夏侯霸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葫芦口，忍不住破口大骂。
“刘封这奸贼真是狡猾如狐，居然一支队伍都没有派来。他要是敢追上来，老子非把他射成刺猬，替张儁义将军报仇！”
吕建在旁边小声说道：“刘封在木门道射杀了张将军，他自己又怎会重蹈覆辙？此人用兵确实有一套。”
夏侯霸闷哼一声，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催马加速前行。
一万魏军在陇山道上走了半天，中午时分终于下了山，远远看见华亭镇外旌旗招展，营帐连绵，正是徐晃的三万主力。
华亭坐落在陇山东麓的一片缓坡地带，地势比街亭开阔了许多，但官道依旧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是陇山进入关中的门户。
从街亭翻越陇山，全程八十余里，街亭是西边的出口，华亭便是东边的出口。
夏侯霸将大队人马甩在后面，自己策马进了营寨，径直来到帅帐拜见徐晃。
帅帐设在营地中央一处土丘上，四面都能望得远。
徐晃坐在帐中，正与孙礼、徐商等人对着一幅地图低声商议，听到帐外的脚步声，抬头看去。
“仲权回来了，收获如何？”徐晃起身问道。
夏侯霸解下佩刀挂在兵器架上，走到案前抱拳。
“禀右将军，末将在葫芦口守了一整夜，没有等到一个蜀军，一个都没有啊，真是气死人了！”
徐晃不由得长叹一声：“刘封小儿用兵之稳重，远在关羽之上。关云长若是昨夜大胜，必然遣轻骑追击，这刘封年纪轻轻，还真是沉得住气！”
孙礼苦笑：“换了末将，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也忍不住要追上一程。刘封能按捺得住，确实难得。”
“别夸他了，越夸越气！”
夏侯霸一屁股坐下，灌了半碗凉水，抹了抹嘴，“眼下怎么办，向北奔萧关吗？”
徐晃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街亭绝对不能再打了，昨夜的伤亡你们都看到了，刘封三座营寨互为犄角，正面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便是再填进两三万人去，也未必能攻得破。”
众将俱都无语，帐中安静了下来。
徐晃手指点着桌上地图里面的“上邽”位置，沉声说道。
“郭伯济在上邽已经被围了二十天左右，不知道城中士气如何，想来不容乐观。”
徐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泾阳、萧关、安定郡，再折向西进入凉州，最后沿着瓦亭道向陇右延伸。
“我军若走萧关绕道，全程七百余里，按照日行六十里，中间去掉阴雨天，最快半个月左右才能抵达。
途中倘若遭遇蜀军阻截，一个月能不能到达，都不敢断言。”
夏侯霸皱眉道：“那郭淮岂不是只能等死？”
徐晃背负双手踱了两步：“能不能救出郭淮、保住陇右，我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但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做在前头。”
“何事？”孙礼问道。
“蜀军一旦拿下陇右，下一步必然会顺着关陇道向东推进，进犯关中。”
徐晃转身凝视这两员副将，语气沉重。
“华亭是陇山东麓的门户，蜀军要走陇山道进入关中，华亭是必经之路。”
孙礼接过话头：“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像刘封堵街亭那样堵住华亭？”
“正是！”
徐晃点头：“刘封在街亭当道扎营，把我五万大军挡在陇山以东。同样的道理，我们在华亭设防，就能把蜀军挡在陇山以西。
就算陇右丢了，只要华亭在我军手中，蜀军便进不了关中。”
夏侯霸拍了一下大腿：“这个主意好，刘封能守街亭，我们就守华亭，等着他来进攻！”
徐晃在地图上做了一个标记，回身落座。
“德达。”
孙礼起身抱拳：“末将在。”
“你率八千人留守华亭，把受伤的将士也全部留下来养伤。沿官道修筑工事，壕沟、寨墙、鹿角，一样不能少。
我给大将军修书一封，让他增派两万过来，在援军抵达之前，你要给我守住华亭！”
孙礼高声答应：“右将军请放心，末将纵然战至一兵一卒，也要誓与华亭共存亡！”
“唉……倘若武皇帝还在世上，我军又何至于被蜀军逼成这样？”
徐晃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夏侯霸：“仲权，你随我率三万人北上，经泾阳走萧关，绕瓦亭道南下陇右。
路途虽远，但这是眼下唯一能增援上邽的道路，我们一路督促将士，希望能赶在上邽被破之前抵达。”
夏侯霸握抱拳领命：“末将一切听从右将军吩咐！”
“今日让将士们歇半天，明日卯时拔营。”
徐晃站起身来，掀开帐帘，望着西面横亘的陇山，须发在风中飘动。
陇山苍莽，重峦叠嶂。
山的那边是街亭，屯驻着刘封率领的蜀军，那是一块他啃不动的铁壁营寨。
秋风吹来，徐晃这才意识到已经进入秋天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已经秋天了吗？”
……
七月初一，日头正毒，黄土路上升腾着滚滚热浪。
马谡率领三千蜀军从街亭出发，一路向西南行军六十里，用了一天半的功夫抵达了略阳县城。
远远看去，这座小城坐落在一片河谷地带，城墙不过三丈高，周长不过七八里，在陇右算不上什么要地。
但它扼守着冀县通往街亭的道路，拿下了它，就等于在冀县北面多了一道屏障。
马谡骑在马上，举手遮了遮日头，向前方张望。
“马参军，你看！”偏将吕谌策马凑了过来，指着城门的方向大声说道。
他是最早追随刘封救援关羽的心腹之一，当时还是校尉，在过去的两年内因功被擢升为偏将军。
马谡定睛一看，颇有几分意外。
只见略阳城门大开，城头上既没有弓弩手，也没有守军的旗帜。
一群人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为首的几人穿着官服，其余的像是衙役和城中的士绅，正恭恭敬敬地站成两排，摆明了是在迎接汉军的到来。
“这是投降了？”吕谌嘀咕了一句。
“看来是被吓破了胆，不战而降了！”
马谡挺了挺腰杆，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三千蜀军在城外列阵，马谡带着吕谌和校尉黄演、何靖策马向前。
迎接的人群中走出一个四旬的男子，生得面目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身穿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绛色官袍。
此人快步上前，在马谡面前深深一揖：“下官略阳县令姜叙，恭迎大汉王师。”
马谡端坐马上，打量了姜叙几眼。
“姜县令，你倒是识时务，起来吧！”
姜叙直起身来，面带诚恳之色。
“不敢欺瞒将军，下官久慕大汉皇帝的仁义之名，早就有心归附。
曹丕僭越称帝，篡夺汉祚，下官身为汉臣，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只是偏居小县，人微言轻，无力反抗。
今日王师驾临，下官如逢甘霖，故此早早率城中官吏在此恭候。”
马谡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也算免了一场厮杀。”
“请将军入城，城中粮仓、金库皆已清点造册，随时移交。”姜叙侧身让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马谡翻身下马，吩咐吕谌统率大军入城驻扎，自己则带着亲兵随姜叙步行进城。
城中并无异样，街道上的百姓照常往来，见到蜀军进城，有人远远地看上几眼便各自回家，既不惊恐也不热情。
城墙上空空荡荡，看起来确实没有多少驻军。
姜叙领着马谡先去粮仓巡视。
粮仓在城西，共有六座大仓，门上的封条被一一揭开。
仓内堆着一袋袋粟米和麦子，虽然数目不算太多，但对于一座小县而言已经不少了。
“略阳不比冀县、上邽，库存粮草约有四千余石，另有布帛八百匹，铜币三万钱。”姜叙将账簿双手呈上，“请将军过目。”
马谡接过账簿翻了翻，递给身后的随行文书。
“姜县令办事周全，我一定会向陛下禀报你的功劳。”
姜叙躬身道：“为大汉皇帝效犬马之劳，实乃在下分内之事。”
马谡心中暗自得意。
出发之前，刘封分明是在用激将法敲打自己，什么三千人够不够，什么张翼敢以三千攻略阳，问自己敢不敢？
现在怎么样，自己兵不血刃就拿下了略阳，连一支箭都没放。
回头要写封信禀报给刘封，让他看看马幼常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从粮仓出来，姜叙又带马谡查看了金库和武库，全部账目清清楚楚，移交得干干净净。
一切妥当之后，马谡命吕谌负责接管城防，让士兵分批入城休整，自己则在县衙中批阅了姜叙呈上来的几份公文，处理了一些简单的政务。
傍晚时分，暮色渐浓，姜叙来到县衙拜见马谡。
“将军远道而来，下官在府中备了薄酒，为将军及诸位将校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马谡今日一路顺遂，心情颇佳，当下也不推辞。
“有劳姜县令费心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