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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叙的府邸在略阳城东，是一座三进院落，在陇右这种穷乡僻壤，算是一座豪宅。
掌灯时分，马谡带着偏将吕谌、校尉黄演与何靖，在一百余名士兵的护卫下，跟随姜叙前来做客。
吕谌本来不想来的，但马谡说姜叙是略阳的地头蛇，我们应该和他搞好关系，这有利于朝廷笼络人心。
吕谌觉得马谡说的有道理，便放下军中事务，跟随马谡前来赴宴。
马谡为了树立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因此又把校尉黄演与何靖带上，借花献佛，收买人心。
走进姜府，早有许多地方官员与士绅等候多时，看到马谡到来，纷纷起身施礼。
“见过马将军！”
“见过诸位将军！”
马谡豪气干云：“诸位免礼，往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一定要齐心协力，共同振兴大汉。”
姜叙带头讨好：“一切都要拜托马将军多多提携！”
正厅设了主宴，摆了十几张桌案，酒菜虽然算不上奢侈，但在这偏远小城也算丰盛。
偏厅另设了七八张长桌，用来招待随行的士卒，酒菜虽然不能与正厅相比，但管饱管够，随便吃喝。
“马将军请上座！”
姜叙等人热情的邀请马谡在第一张桌子上落座。
“那我就不客气了！”
马谡欣然落座，心中志得意满。
看来“马氏五常”的名声不是盖的，在这陇右也有足够的分量。
在姜叙的热情安排下，吕谌、黄演、何靖三个人分别坐在马谡左右，被奉若上宾。
姜叙与略阳县尉、县丞，以及几个地方士绅坐在对面，看起来泾渭分明。
“将军，请满饮此杯。”姜叙举起酒盏敬酒，“恭祝将军拿下略阳县城。”
“哈哈……干了！”
马谡端起酒杯回敬，一饮而尽。
酒是寻常的麦酒，入口不算浓烈，但连喝几碗之后，身子便燥热了起来。
吕谌是个谨慎之人，只喝了两碗便不再喝，坐在旁边默默地啃着羊腿。
黄演和何靖年纪较轻，跟姜叙的几个佐官推杯换盏，喝得脸颊通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街上响起更夫的梆子声。
已经是亥时时分。
姜叙放下酒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笑着开口。
“马将军，下官有一事想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谡此时已经有了七分醉意，拍着胸脯道：“姜县令有话直说便是。”
“将军可认识马超马孟起？”
姜叙面带阴笑，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马谡一怔，随即笑道：“自然认识，马超乃是我大汉的骠骑将军，当世虎将，谁人不知？”
姜叙的笑容忽然隐去，嘴角往下一沉，眼神变得杀气腾腾。
“那将军是否知道，马超的妻儿老小，都是怎么死的？”
马谡面色顿时为之一变，手中的酒杯顿在了半空。
他猛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建安十七年，马超在渭南兵败曹操之后，曹操迁怒于马超留在邺城的家眷。
马超的父亲马腾、弟弟马休、马铁，以及满门两百余口，被曹操下令诛杀殆尽。
而在凉州，马超起兵时留下的妻子杨氏与幼子，同样未能幸免，被当时的凉州刺史韦康麾下部将所杀。
而杀死马超妻儿的人里面似乎就有一个姓姜的……
“姜叙？”
马谡脸色大变，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意欲何为？”
姜叙手中的酒杯猛地摔在地上。
“啪！”
陶制酒杯在石板上碎成了碎片，清脆的声响在大厅中格外刺耳。
声音落下的瞬间，正厅两侧的屏风后面、偏厅的门口、后院，同时涌出了数百名手持环首刀、短枪的魏军士兵，如洪水一般涌进了正厅与偏厅。
“给我全部砍死！”
姜叙大喝一声。
“杀！”
数十名魏卒举着大刀扑向马谡等人。
“姜叙，你这奸贼，竟敢暗算我？”
马谡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还没等他拔出来，两支长矛已经从左右两侧同时刺来。
吕谌反应极快，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抽刀挡住了一名伏兵的劈砍。
但厅中空间狭窄，魏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挡住了前面，后背便露了出来。
一柄短枪从他背后猛然贯入，枪尖从胸口透出，吕谌闷哼一声，当场气绝身亡。
黄演和何靖醉得七八分，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乱刀砍翻在地，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马谡肩膀上挨了一矛，登时血流如注，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壁上。
“姜叙，你真阴险啊！”
马谡自知今日在劫难逃，忍不住破口大骂。
姜叙站在数丈之外，面无表情的凝视马谡：“马谡，兵不厌诈的道理你都不懂，你还敢带兵？”
“我是大汉的官员……”
马谡捂着肩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袍，“你敢杀我，范阳公绝不饶你！”
“大汉？”
姜叙冷笑了一声：“马超屠了我姜家满门，你们大汉的骠骑将军与我是死敌，我降不降都难逃一死，今日拉上你垫背，一点也不亏！”
话音落下，姜叙挥手下令：“给我杀！”
五柄长矛同时向马谡刺来，马谡躲得过这个，逃不过那个，被三柄刺入胸膛，口中顿时狂吐鲜血。
“啊……老天啊，我……马谡……未能成就大业，我……死不瞑目啊！”
话音落下，马谡就此气绝身亡。
除了马谡四人被当场斩杀之外，随行的一百多名蜀兵无一幸免，他们喝了掺了蒙汗药的酒，一个个东倒西歪。
面对着蜂拥而入的魏军，根本无力抵抗。
刀砍枪刺的闷响和惨叫声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偏厅中的蜀军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姜叙从正厅走出来，靴子上沾满了鲜血，面色铁青。
他身旁跟着一个年约三旬的武官，正是略阳县尉赵昂，也是当年与姜叙一同反叛马超的旧部。
“姜兄，蜀军还有将近三千，他们已经在城中扎营歇息，该如何处置？”赵昂低声问道。
姜叙抬头看了看天色。
入夜之后，月色昏暗，正适合浑水摸鱼。
“放火烧他们的营帐！”姜叙沉声下令，“蜀军主将已死，他们群龙无首，只要我们先发制人，便能将他们打散。”
随后，两人率领潜伏起来的八百魏军悄悄出动，趁着夜色摸向蜀军的营地。
由于在城内，再加上地方官员已经投降，因此汉军并没有竖起寨栅，只是在空旷的地方扎下了两百多个帐篷。
除了夜间巡逻的哨兵之外，根本没有任何防御工事，鹿角、拒马，一概没有。
魏军悄悄摸到蜀军营地，开始大肆纵火。
黄土高原上的夜晚风大，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有数十个帐篷起火。
“不好了，敌袭！”
“不要慌，快快迎战！”
蜀军在睡梦中被惊醒，许多人来不及穿上甲胄便冲出了帐篷。
火光中，数百魏军士兵从各处小巷涌来，见人就砍。
蜀军没有统一指挥，只能在小头目的指挥下各自为战，更不知道魏军有多少人，军心瞬间崩溃。
有人举着兵器拼命抵抗，有人夺路逃命，有人跑了两步便被乱箭射倒。
巷战从城东一直蔓延到城西，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城门在混战中被打开，数百人拼死冲出城门，跌跌撞撞地朝西面的官道上狂奔。
姜叙登上城墙，看着黑夜中逃出城池的人影，并没有下令追击，人手根本不够用，还是先把城内的解决了再说。
厮杀持续了两个时辰，到丑时便逐渐平息下来。
赵昂来向姜叙禀报：“共计斩杀蜀军约一千人，俘虏八百余人，其余逃散者约千余人。我军阵亡一百六十三人，伤五十人。”
姜叙站在县衙前，看着大街上被绳索捆缚，跪了一地的蜀军俘虏，沉默了许久。
赵昂小声问道：“这些俘虏该怎么处置？”
姜叙的目光从俘虏身上移开，望向北面，那里就是街亭，驻扎着刘封的重兵。
略阳城小兵少，一旦蜀军得知消息后便会派兵来攻，凭城内的人马根本守不住。
到时候城池沦陷，这些俘虏如果被蜀军救出，反过来就是八百个仇敌。
“全部弄到城外处死！”姜叙附在赵昂耳边说道。
赵昂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执行命令。
半个时辰后。
八百名蜀军俘虏被分批押到略阳城北的一处枯沟前，一刀一个，尸体推入沟中，用黄土掩埋。
姜叙独自站在城墙上，听着城北隐隐传来的声响，双手扶着垛口，面无表情。
马超之乱以前，他在陇右素有贤名，乡人敬重，州郡倚仗。
马超攻破冀县之后，将自己的母亲、妻子、儿女尽数屠戮，一门老幼七口，无一幸免。
那是建安十八年的事，距今已经七年了。
后来，夏侯渊坐镇汉中，更是曾经调姜叙前去担任南郑县令。
但在夏侯渊战死之后，姜叙失去了贵人，后来被扔到略阳担任县令，这一待就是四年。
姜叙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将会在碌碌无为之中度过，没想到蜀军竟然大举进犯。
小小的略阳县只有八百守军，被姜叙训练成了死士，唯他马首是瞻。
姜叙知道自己没有抵抗刘封的实力，所以设下阴谋诡计诛杀刘封，谁知道等来的却是马谡。
“也罢，虽然马谡与马超没有关系，但五百年前是一家，杀了他也算告慰了我母亲、妻儿的在天之灵！”
姜叙站在城墙上，咬牙切齿的在心中大骂。
“姜兄，事情办完了！”
赵昂走到姜叙身边，并肩而立，杀的双眼有些通红，“八百一十三名俘虏，全部斩杀！”
姜叙转过身来，叉腰吩咐。
“给郭使君修书一封，就说略阳姜叙，斩杀蜀将马谡及所部一千八百余人，略阳城仍在大魏手中。”
赵昂点头：“使君可要向上邽求援？”
姜叙摇头：“上邽自身难保，求也没用。”
赵昂的脸色顿时变得如同死灰：“咱们杀了马谡，刘封一定前来报仇，咱们弃城逃命去吧？”
“不逃！”
姜叙果断摆手拒绝：“我之所以给郭使君修书，就是为了让上邽城中的将士知道，大魏不全是贪生怕死之人！
有人在为国尽忠，在为国抵抗贼军入侵，就算明知道是死，亦是义无反顾！”
“既然如此，那我陪姜兄同生共死！”
赵昂拍了拍姜叙的肩膀，在朝阳下，与他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