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申时。
街亭汉军大营笼罩在午后的燥热之中,营帐外的旌旗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飘动。
刘封坐在帅帐中,案上铺着诸葛亮刚刚送来的军情简报。
帛书上用工整的小楷记载着上邽城的最新战况,陈式率领五千人已经攻克了广魏郡治所临渭,并相继扫平了清水、西县两座小城,目前上邽彻底变成了一座空城。
郭淮曾经派遣胡遵、戴陵主动出击,被赵云、马岱击败,歼敌三千,魏军惊恐,再也不敢出城。
诸葛亮已经下令彻底围困上邽四门,不再自缺一隅,留给郭淮逃命的机会。
诸葛亮在书信中明确告知刘封,自己下一步的战略是迫降上邽城内的两万魏军,如果能够达成,将会极大的提升蜀汉的军事实力。
刘封对此也非常赞同。
徐晃败走街亭,绕道萧关,就算没有阻击他也得走半个月,更何况自己怎么会放任他进入陇右?
从关中绕道瓦亭道,全长一千多里,徐晃的粮食补给都是困难,就算来到陇右,又能起多大作用?
这样看来,丞相有的是时间围困上邽,逼降郭淮。
等着城内没了粮食,就算郭淮不想投降,他能拉着城内的两万多魏军跟着投降?
“好啊,丞相用兵就是稳重!”
刘封放下帛书,端起案上的茶碗呷了一口。
徐晃已经退下陇山绕道萧关去了,街亭这边暂时无战事。
等马谡和张翼拿下略阳、陇县,陇右的局势就更加稳固了,届时诸葛亮拿下上邽,陇右四郡便尽入大汉囊中。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听起来非常急切的样子,这让刘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寇登进帐禀报:“启禀将军,略阳方向来了败兵!”
“败兵?”
刘封一脸惊讶,“马谡败了?快把人带进来!”
“喏!”
片刻后,三名底层军官被带进帅帐之中。
三人衣甲不整,满身灰尘,兜鍪都跑掉了,满面灰尘,一看就是拼了命才逃回来的。
“报告将军……略阳出事了!”
三人见到刘封,纷纷跪在地上。
刘封在帅案上正襟端坐,强作镇定。
“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何事?马谡为何不来向我禀报,却让你们几个屯长、军候来见我?”
为首的军候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姜叙狗贼假意投降,在府中设宴,把马参军他们几个杀了,兄弟们群龙无首,各自逃命……”
“什么?”
刘封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什么,你说马谡被杀了?”
这名军候声音哽咽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往下淌。
“姜叙那狗贼假意投降,在府中设宴款待,将马参军、吕将军等赴宴的全部杀害,然后纵火烧营。
兄弟们没了将领,各自为战,再加上不熟悉城中地形,死伤无数,小人无能,只带了一百多名兄弟逃了回来……”
“呼——”
这一刻,刘封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有些发堵。
那个满腹经纶、自视甚高的马谡,那个在帐中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的马谡,那个被丞相看好的年轻才俊……
就这么死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县城,死在一场鸿门宴上。
刘封原本认为,马谡熟读兵书,缺的是独当一面的经历,好好培养他,将来很可能会成为年轻一代的中坚力量。
略阳不过一座小县,马谡就算拿不下来,也无伤大雅。
回头自己敲打敲打他,让他长长记性就是。
谁能想到,他不仅损兵折将,甚至把自己的性命都丢了……
刘封呆呆的坐在虎皮帅椅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马谡临行前踌躇满志的模样,马谡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要证明给你看”的桀骜不驯。
那他现在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证明了金子迟早会放光,他就是一块破铜烂铁!
刘封努力压住颓丧的情绪,沉声问道:“略阳城中有多少魏军?”
“小人不知。”这军候摇头,“当时天色太暗,城中又到处起火,魏军从街巷中不断涌出来,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那除了你这一百多人,还有多少人逃了出来?”刘封又问。
“也……也不清楚。”
刘封闭上双眼,缓缓吸了一口气:“下去休息吧!”
“谢将军!”
三个惊魂未定的军官,诚惶诚恐的退出了帅帐。
帅帐中只剩下刘封一个人。
他负手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脑海中不断闪现这两年来的战事。
在云杜,刘封以三万七千人对阵吕蒙七万,一场激战下来,虽然损失了上万将士,但歼敌超过两万,硬生生把张苞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在武陵,刘封以八千守军面对孙权九万大军的围攻,坚持一个月,虽然战死五千,却歼敌两万五,成功守住了城池。
巴丘水战,损失四千,击溃号称水战无敌的江东水师,歼敌上万。
破公安、下长沙,更是势如破竹,每一战的损失都不超过两千。
与吕蒙、陆逊、孙权数度交手,未尝一败。
汉水擒夏侯楙、木门射杀张郃、街亭击退徐晃五万大军。
这一个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将,在自己手上都没有占到便宜。
可如今,刘封却在一个小小的略阳县城折了将近两千人马,还搭上了马谡和数名将校的性命。
“操他妈的,竟然阴沟里翻船了!”
“操!”
刘封忍不住拍案大骂,怒爆粗口,肚子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邓芝恰好走了进来,看到刘封脸色铁青,心中顿时一沉。
“范阳公,发生了何事了?”
“马谡死了!”
刘封叹息一声,“略阳县令诈降,设伏杀了马谡和他带去的将校。城中守军趁夜袭营,我军损失惨重,预估损失不低于两千。”
“啊?”
邓芝顿时愣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马谡是诸葛亮看重的人,知道刘封派马谡去略阳是想历练他,也知道刘封其实对马谡并不算满意。
但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换来这样的结果!
刘封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立刻召集魏延、文钦、罗宪等人来帅帐议事!”
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让邓芝心头一颤。
“是!”
两炷香的工夫过后,诸将陆续赶到。
魏延风风火火地冲进帐,刚进门便嚷嚷起来:“听说马谡在略阳吃了败仗,没太大损失吧?”
文钦、罗宪跟在魏延身后,看到刘封脸色铁青,俱都意识到事情不妙,纷纷站直了身躯。
刘封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马谡中了略阳县令的诡计,损失惨重,他自己与吕谌、黄演、何靖等将校全部遭到诛杀!”
“什么?”
罗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刚到街亭之时,马谡与自己争辩应该在山上扎营,讲起兵法来头头是道,引经据典,怎么会在一个小县城丢了性命?
一个小县城充其量七八百守军,甚至只有四五百,他到了三千人啊,就这样把名丢了?
魏延忍不住问道:“这略阳县令是何许人也?为何竟对曹魏如此效忠?”
刘封沉吟:“好像叫姜什么来着……姜叙?”
邓芝忽然双眼眯起:“莫不是当年凉州刺史韦康的下属,为了替韦康报仇,杀了马孟起的妻儿。
马孟起后来复仇,又杀了姜叙全家老小,看来就是此人!”
刘封闻言心头一阵。
在此之前,自己从未把这个弹丸之地看在眼里,也没有调查县令是谁。
正常情况下,郡城都丢了,地方官员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开门投降,谁能想到竟然藏着这么一个狠人!
早知道略阳县令就是杀害马超妻儿的姜叙,自己绝不会派马谡去攻打。
“他与马超有仇,关马谡何事?”寇登忍不住开口,“马谡与马超非亲非故,只是恰好同姓而已!”
魏延耸耸肩:“这厮可能以为姓马的都是一家子!”
看到刘封脸上写满了自责之色,邓芝拱手劝慰。
“将军莫要自责,此事怪不得你。是马谡轻敌大意,中了姜叙的圈套。
他身为主将,理应提防敌军诈降,却毫无警惕,带着将校去赴鸿门宴,方才引来这场败仗……”
“怪我!”刘封长叹一声,“我不该信任他,马谡满腹经纶,兵书读得滚瓜烂熟。”
“可他缺少实战经验,我想给他个机会,让他知道打仗不是纸上谈兵。
但我没想到,他会丢了性命,害了两千将士!”
魏延抱拳:“马谡折在小小的县城,只怪他自己无能!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略阳之事?”
刘封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寇登何在?你即刻点齐五千精兵,随我南下攻打略阳!”
刘封拍着桌案,字字如铁:“姜叙既然敢阴谋屠杀我大汉将士,我要让他知道,这笔血债该如何偿还!
随我拿下略阳,将城中魏军杀光,为马参军和死去的将士们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