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西城郡治所安康。
太守府书房,申仪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摆放着一张书信。
信纸是魏军常用的黄麻纸,字迹却是他兄长申耽亲笔所写,末尾还盖着上庸太守的印信。
这封信是前天傍晚送到申仪手里的,他翻来覆去的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大魏兵锋所向,势不可挡。汉军援兵迟迟不至,若再负隅顽抗,只会令申氏满门陷入险境。
为兄思虑再三,决定弃暗投明,归降大魏。亦劝贤弟切莫执迷不悟,当以族人为重,早日打开城门归降……”
这封书信写得客气,甚至可以说冠冕堂皇,但申仪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不是申耽的真心话,十有八九被逼迫所写。
他与申耽做了四十年的亲兄弟,一个娘生的,自己哥哥心里想的什么,一猜就能猜透。
送信的使者也证实了申仪的猜测。
此人穿着魏军制式皮甲,虽口口声声说是奉申太守之命,却连申氏族中几位长老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申仪旁敲侧击的试探了几句,对方始终只说太守已经降魏,张辽礼贤下士,申府君依旧担任太守之职。
至于上庸到底如何陷落的,城中守军损失几何,此人一概摇头说不知道、不了解、没注意。
申仪更加断定,此人是张辽的人,并不是申家的人。
而且,虽然大哥申耽投降了,但张辽依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申耽的人暂时无法向自己传递准确情报。
申仪不敢得罪张辽的使者,因此便好言安抚,赏赐了重金,让他在驿馆中等候自己做好部署,再给上庸回信。
这使者得了好处,也不催促申仪,也不急着离开,便去驿馆住下等候。
“唉……到底如何是好?”
申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零落的树叶,忧心忡忡。
两年之前,兄弟二人便在暗地里做好了约定。
东三郡若有战事,申氏兄弟不可同时投降曹魏,免得断了退路。
若其中一人迫不得已归降,另外一人必须坚持抵抗,这样才有斡旋的余地。
如此一来,无论最后是刘备获胜,还是曹魏占据东三郡,申氏总能留下一个忠臣,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如今看来,兄长已经投降了张辽,那申仪就必须坚持抵抗,等待蜀汉的援兵。
只不过,西城仅有三千余名郡兵,城墙也远远不如上庸坚固。
若张辽派遣大军前来围攻,西城又能坚守几日?
申仪深知,只要自己拒绝投降,张辽必然立刻会派遣大军来攻打西城。
两地之间仅仅隔了一百五十里,魏军两天即可兵临城下,到那时,申仪不投降就只剩一条死路。
前思后想,申仪决定采用“拖”字决,不回复,不拒绝,能耗一天算一天。
只要耗到关羽大军到来,那么自己兄弟制定的“两头下注”计划就算成功了。
另外,申仪又派出两拨人马。
一队沿驿道向东,设法绕过上庸去联络房陵的廖化,另一队向西刺探援军到了哪里?
十来天之前,申仪收到了一封从汉中送来的密信。
信中说,关羽于七月初七从五丈原拔营,经褒斜道返回汉中,随后驰援东三郡,预计二十日左右抵达。
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三,算算日子,关羽的大军应该快到了。
只要再撑过这几日,局势便会彻底改观,申氏兄弟脚踩两条船的计划就能继续执行下去,申家还能继续盘踞在东三郡屹立不倒。
就在申仪坐立不安之际,堂外传来一道兴奋的喊声。
“父亲!”
一名十七八岁的青年掀开门帘,快步走进书房,正是申仪之子申达。
申仪抬头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申达喘了口气,满脸喜色:“范阳公到了,带着一队骑兵已经到了西门外面。”
申仪闻言,拍案而起:“你说谁到了?”
“范阳公,刘封!”申达肯定的说道。
申仪又惊又喜:“范阳公不是去陇右统兵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西城?”
申达摊手:“孩儿也不知道,父亲去问问便是!”
申仪顾不得整理衣冠,急忙换上绛色官袍,又命人通知郡丞、长史等佐官赶往西门,与自己一起迎接刘封进城。
此刻的西城已经关闭四面城门,拉起吊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刘封在队伍前面立马横枪,身边簇拥着张苞、关兴、邓芝、寇登等随行文武。
在他身后旌旗招展,将近一千五百骑兵纷纷下马,让长途奔驰的战马喘口气。
申仪爬到城墙上确认来的正是蜀汉征西大将军刘封,当即下令落下吊桥,打开城门,亲自带着佐官快步迎出。
“西城太守申仪拜见范阳公!”
申仪快步走到刘封马前,长揖到地,态度极为谦卑。
刘封急忙翻身下马,伸手将申仪扶起。
“申太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刘封悄悄朝申仪身后看去,透过城门洞,并未看见魏军旗帜与举止异常之人,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谢天谢地,看起来申仪还没投降曹魏,西城还在大汉控制之中。
“末将不知范阳公亲至,有失远迎,还望范阳公恕罪!”申仪再次赔罪。
刘封解释道:“我在陇右射杀张郃,拿下天水、南安、陇西三郡,击退徐晃、曹真。
丞相又拿下广魏郡,把郭淮军围困在上邽,可谓大局已定,陇右已入大汉版图。
得知张辽来袭东三郡,本将特意回来迎战张辽,统筹兵马。”
申耽连声恭维:“范阳公用兵如神,东挫孙吴,西破曹魏,开疆拓土,堪比卫、霍,朝廷有范阳公这样的军神,何愁不能恢复汉室,还于旧都。”
在此之前,申仪只知道刘封在陇右射死了张郃,拿下了天水郡,并这不知道后面的一系列战事。
现在看来,陇右基本算是被刘封和诸葛亮打下来了,那么下一步剑指关中也大有希望,这天下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申仪心中暗自庆幸没有迫于压力投降张辽,两头下注,无疑是最聪明的手段。
申仪满面笑容地邀请刘封进城:“下官已经备下酒宴,请大将军入城歇息。”
“大敌当前,酒宴就免了吧!”
刘封背负双手,悄悄观察城墙上的守军举止,确认一下申仪是真的没有投降,还是跟自己使诈?
毕竟马谡的前车之鉴还不到一个月,那可是血淋淋的教训,绝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上庸城如何落进魏军手中的,你可知道细节?”刘封沉声问道。
申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如实作答。
“回范阳公的话,上庸被张辽围得水泄不通,末将派出去的斥候一直未能靠近城池。
只知道魏军在七月二十左右攻破了上庸,具体战况并不清楚。”
申仪这番话并没有撒谎,只是他没有提到申耽的劝降书,更没有说自己已经猜到兄长献城投敌。
刘封故意把话题转到李严身上:“李正方此人简直是个废物,枉费了我父皇如此器重他,居然连半个月都没有守住!”
申仪知道刘封与李严不合,当即大倒苦水。
“李严自恃掌管东三郡军政大权,自到任以来,从不把我与兄长放在眼里。
我兄弟为了大局,对他一直忍让,但这厮却变本加厉,常常纵容部下欺压上庸城内的百姓。
李严已经失去了民心,守不住上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申太守放心,等收复了上庸,朝廷自然会与李严算账。”
申仪既然不肯交代申耽给他写书劝降的事情,刘封也没有多做追问,当务之急,应该先把他稳住。
但刘封也没有告诉申仪,李严给廖化写信的细节,在彻底摸清申仪心理之前,应该有所保留。
申仪连忙问道:“如今,魏军势大,不知汉中的援军何时到达?”
“本将带了骑兵先行一步,大将军率领的三万兵马已经过了西乡,最迟后天便可抵达西城。”
刘封拍了拍申仪的肩膀,笑着安抚。
申仪喜出望外:“这可实在太好了,有范阳公与大将军到来,何惧张辽!”
随后,在申仪的引领下,刘封率部进入了西城。
“下官已在府内设下酒宴,为范阳公接风洗尘,还望赏光。”申仪热情的邀请刘封前往家中赴宴。
“军情紧急,酒宴就免了,我先视察一番城防。”
刘封想着马谡的前车之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申耽的邀请,随后带着张苞、关兴,率领五百人登上城墙,寇登则指挥其他兵马入驻位于城南的营房。
经过两个时辰的巡视,刘封带着张苞和关兴几乎把西城翻了个底朝天,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看来申仪确实没有降魏,是我多心了!”刘封胸中长舒一口气。
巡视完毕,刘封返回军营的时候,发现申耽早已派人送来了丰盛的酒菜。
刘封当下不再拒绝,与张苞、关兴等人大快朵颐,吃了个酒足饭饱。
随后,刘封唤来岳泽、岳川兄弟,面授机宜。
“岳泽,你带二十名斥候即刻出城,沿驿道向东搜索,探明上庸方向魏军的兵力部署和动向。”
随后,刘封又拔出一支令箭。
“岳川,你亲自去一趟房陵,找到黄老将军和廖太守,向他们告知大军已到西城,不可盲目用兵,一切听从调遣。”
“遵命!”
兄弟二人各自领命,连夜动身,离开了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