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却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和赵知予的冷言冷语。
他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几块黑色木炭,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和硬度都还凑合。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顾淮看着手中的木炭,微微一笑。
“这笔墨太软,我用不惯,还是这硬邦邦的木炭适合我。”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桂花树下的上官钰。
此时的阳光穿过桂花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上官钰的身上,将她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庞映衬得格外动人。
顾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勾勒着眼前的画面。
在现代,他虽然不是美术专业出身,但因为兴趣,曾系统地学过几年的素描和速写。
用木炭条画素描,对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抢来。
“呼——”
顾淮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慵懒与散漫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深邃的目光。
站在一旁的傅晴雪捕捉到了顾淮眼神的变化,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这种眼神,她在父亲和学宫那些大儒专注于治学时,曾经见到过。
那是对某种事物的绝对掌控与自信。
顾淮动了。
他没有像传统画家那样,先用淡墨勾勒轮廓。
他直接用手中的木炭条,在洁白的宣纸上,极其狂放地画下了第一笔。
“沙沙沙——”
木炭在宣纸上摩擦,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哼,装模作样。”
青年学子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斜着眼看着。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
顾淮的手极快,极稳。
那块黑乎乎的木炭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纸上飞快地跳跃。
横、竖、斜、撇。
简单的几道线条,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少女的轮廓。
“这这是什么画法?”
围观的一名学子忍不住惊呼出声。
傅晴雪也是美眸圆睁,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
她从未见过这种画法。
没有水墨的晕染,没有线条的粗细变化。
有的,只是极其精准的比例,以及黑白灰三种颜色的强烈对比。
顾淮神色专注,手中的木炭条不停地在纸上涂抹、排线。
有时,他还会用手指轻轻地在纸上擦拭几下,将锋利的线条晕染开来。
这种奇特的动作,在旁人眼里显得有些滑稽,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随着顾淮的动作,宣纸上的少女形象开始变得立体、生动起来。
阳光洒在少女头发上的质感。
她那双明亮、带着一丝娇蛮与俏皮的眼眸。
甚至,连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斜笑,都被完美地呈现在了纸上。
“沙沙沙——”
整个后花园里,此时安静得落叶可闻,只有顾淮手中木炭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回荡。
赵知武张大了嘴巴,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靠妹夫,你这是神仙手段啊。”
赵知武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中满是狂喜与崇拜。
赵知予也站了起来,踩着莲步,缓缓走到了画案前。
当她的目光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原地。
纸上的上官钰,仿佛要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那种传神,那种灵动,是她生平仅见。
大楚最顶尖的宫廷画师,想要画出一幅如此传神的肖像,起码也需要数天,甚至数周的时间去细细描摹。
可是顾淮,他才画了多久?
赵知予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沙漏。
从顾淮落笔到现在,竟然连半刻钟都不到。
不到半刻钟,用一块厨娘烧火用的木炭,在宣纸上画出了一幅活灵活现的肖像画?
这怎么可能?
傅晴雪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作为学宫才女,她在书画上的造诣极高。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肖像画有多难。
画人难画骨,最难的是画出人的神韵。
而顾淮这幅画,用最简单的黑白线条,将上官钰那股子娇蛮、纯真、善良的神,刻画得淋漓尽致。
这已经不仅仅是画技了,这简直是艺术。
“啪嗒。”
顾淮轻轻将手中的木炭扔回了盒子里。
他拍了拍沾满黑灰的手掌,转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微微一笑。
“画完了,献丑了。”
顾淮的声音依旧平静,洒脱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此时的后花园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青年学子等人的脸色,此时已经变得一片惨白,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面带微笑的顾淮,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无数个耳光。
这个被他们百般嘲讽、贬得一文不值的赘婿。
竟然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里,用最粗鄙的工具,给他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什么是天才?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此时的后花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定定地站在原地。
青年学子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原本写满了傲慢与戏谑的脸,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血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他那只端着酒杯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啪嗒。”
几滴酒水从杯中溅落,湿了他华贵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在青年学子身旁,另外几名知微学宫的学子,同样是一脸的呆滞。
他们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站在画案旁、正随意拍打着双手炭灰的顾淮。
每个人的脸上都火辣辣的疼。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无数记耳光,疼得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们自诩为学宫才子,在书画一道上浸淫多年。
可如今,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一块小小的厨房木炭面前,却被击碎得体无完肤。
“这……这怎么可能呢?”
一名学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与难以置信。
傅晴雪站在一旁,清冷的面容上,此时同样写满了震撼。
她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宣纸上的黑白线条。
作为大祭酒之女,她在丹青上的造诣,远非寻常学子可比。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淮这幅画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完全独立于传统水墨之外的全新画法。
没有繁复的皴擦点染,没有考究的笔墨意境。
仅仅凭借着黑白灰三种颜色的强烈对比,以及那近乎物理般精准的线条,便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完美地呈现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