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城头厮杀最烈。
云梯层层叠叠架满墙面,赤眉死士踩着尸骸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可任凭士卒冲锋再凶,始终冲不破宝山城头的防线。
镇北军盾戈交错,进退有度,以规整军阵死死卡死每一处缺口。
血战一刻钟,城下尸骸堆积半人之高。
血流漫透青砖泥土,三千先登死士伤亡过半,城头防线依旧纹丝不动。
旷野军阵之中,庞烈端坐战马之上,冷眼凝视战局。
他一身赤铜重甲,六品凝元后期修为浑厚磅礴,气息压盖四野,却自始至终按兵不动,半步未出军阵。
他征战多年,深知攻城死战最耗高端战力。
宝山有六品凝元境武者坐镇,还有数名七品真气境巅峰强者固守。
城头守军战意鼎盛、阵型不乱。
他身为全军主帅,身份尊贵,绝不可能以身犯险、亲自登城肉搏。
只需耗光对方体力、打空对方器械、磨垮对方军心,小城迟早自溃。
庞烈心中算盘打得精绝,稳坐中军,只命士卒填人命强攻。
城头,沈舟目光冷冽,死死锁定阵前那道重甲身影。
他原本早已蓄势完毕,三箭拉满,真元灌注弓弦,瞄准的正是庞烈。
此战想要最快破局、击溃敌军士气,唯有阵斩主帅。
只要斩杀庞烈,一万赤眉大军群龙无首,必然不战自溃。
可就在箭矢将出的刹那,沈舟骤然收势。
他清晰看见,这位六品后期的赤眉大将,手握滔天军势。
明明坐拥修为压制,却怯于靠前半步,始终龟缩在后阵,绝不踏入箭矢绝杀范围。
沈舟眸中掠过一丝冷然。
空有高境修为,却无半分武道悍勇,只会驱使士卒送死,自身畏战避锋。
他这一记斩首之计,彻底落空。
“可惜了。”
沈舟心底淡淡一语。
庞烈谨慎过头、贪稳怕死,不给任何狙杀机会。
既然斩帅不成,那便屠将挫锐,打崩这一轮攻势。
嗡。
紧绷的弓弦骤然震颤。
沈舟不再锁定后阵庞烈,箭矢调转方向,直指城下带队冲锋的赤眉先登猛将。
三道寒芒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三道残影,撕裂战场劲风,穿透层层兵潮。
此刻城下,三名赤眉队正手持大刀,嘶吼督战,逼着士卒强行登城,正是整轮进攻的锋眼核心。
他们皆是八品通脉大成的老兵悍将,历次攻城皆为先锋,凶戾嗜杀,压得麾下士卒疯狂送死。
可在沈舟的凝元破甲箭下,根本无半点抵挡之力。
噗嗤!
第一支箭矢贯穿重甲,洞穿胸膛,那名队正甚至来不及惨叫,身躯一僵,直接倒坠城下,气绝身亡。
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接踵而至,精准无比,分别贯穿另外一名督战先登猛将的咽喉、心口。
连瞬三箭,三将殒命!
城下督战的头领尽数被清空。
正在疯狂冲锋的赤眉死士,瞬间失去所有指挥。
原本尚且凶悍的冲锋浪潮,骤然一滞。
没有将领督战、没有强者压阵,只剩普通兵卒直面城头的铁血杀戮。
滚木依旧砸落、沸油依旧倾泻、守军杀伐不止。
冲锋的赤眉士卒看着身边主将瞬间暴毙,看着堆积如山的同伴尸骸,心底悍勇彻底被恐惧取代。
半个月前一万先锋全军覆没的阴影,此刻骤然涌上所有赤眉兵卒心头。
眼前这座小城,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残城疲师。
这里是杀场,是绝境,是有死无生的修罗壁垒!
“头领死了!”
“冲不上去!根本冲不上去!”
“退了!我们退了!”
一道道恐慌的低语迅速蔓延前线,随后彻底炸开。
原本悍不畏死的赤眉死士,终于崩断了心中最后一根弦。
此时无人督战,无人敢前。
剩余残兵纷纷弃梯后撤,狼狈奔逃,再也不敢直面城头杀机。
三千先登精锐,死伤一千多,剩余残兵尽数溃败,第一轮攻城攻势彻底崩塌。
旷野之上,一万赤眉主力的军阵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迷下去。
兵卒低头垂目、战意全无,方才滔天凶气荡然无存。
军阵正中,庞烈脸色铁青,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他亲眼看着三名得力战将瞬死于冷箭。
又亲眼看着精锐死士全线崩盘,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主力大军,被一座边陲小城硬生生打崩攻势。
可他依旧没有半分冲动出阵。
他清楚,此刻城头杀机暗藏,那名白衣少年箭术惊世、精准夺命。
宝山城中高手尽出、军心鼎盛。
自己贸然上前,一旦陷入缠斗、被多人围杀,便是万劫不复。
他能赢单次对决,却赌不起主帅身死的代价。
一旁的周怀安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身躯发抖,彻底说不出一句话。
他彻底明白,今日之战,绝无速胜可能,甚至大概率重蹈先锋覆辙。
庞烈死死咬牙,盯着纹丝不动的宝山城关。
他看着己方满地尸骸、低迷军心,心知再强行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彻底磨灭全军锐气。
万般不甘之下,他只能咬牙沉喝出声。
“鸣金!收兵!”
铛——铛——铛——!
厚重的退兵铜锣响彻旷野。
残存的赤眉前线士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撤回本阵。
一万赤眉大军缓缓后撤三里,脱离战场,就地驻扎,遥遥与宝山城关对峙。
一轮狂猛至极的强攻,以赤眉军惨败、士气大跌告终。
旷野之上硝烟渐歇,只留下城下层层叠叠的尸骸、浸染泥土的暗红血迹,满目惨烈狼藉。
宝山城头。
士卒抓紧间隙清理战场、修补垛口、搬运死伤、重置守城器械。
一切有条不紊,不见半分慌乱。
首轮大战落幕,守军仅有百人受伤,十几人阵亡。
这般战果,足以堪称奇迹。
待城头琐事初定,沈舟立于城楼中枢,抬手示意众人齐聚。
赵斌、孙柏年、赵铁柱、林啸四人即刻移步上前,分立两侧,神色皆是肃然凝重。
方才一战,他们亲眼见识到了赤眉主力的凶悍战力。
这绝非此前绿林乌合之众可比,一万赤眉大军的压迫感,远超上次围城之战。
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掠过城头。
沈舟目光远眺西侧敌军联营,缓缓开口,率先点破当前战局核心。
“首轮攻城败退,庞烈看似折损惨重、士气低迷,实则主力未伤根基。”
“他手下一万赤眉军皆是常年转战南疆的老兵,杀伐经验充足。”
“只是一时受挫怯阵,休整一夜,军心便可复原大半。”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心中皆是通透。
方才只是敌军试探性强攻,仅出动三千先登死士,真正的主力精锐、攻城重器,尽数未曾动用。
孙柏年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庞烈身为六品凝元后期强者,修为远超我等任何人,今日自始至终龟缩中军、不肯出战,此人太过谨慎狡猾。”
“他不肯以身犯险,不与我们近身搏杀。”
“只以士卒人命耗我城防、耗我器械、耗我军心,这般打法,最为难缠。”
这也是众人此刻最忧心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