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管事扫视一圈族人,语气笃定无比:
“待我们返回县城,当众摆明法理规矩,再扬言要修书递状,上报长生殿上层弹劾他私吞士族财产、败坏宗门名声。”
“届时那小子投鼠忌器,必然乖乖将粮仓、良田、宅邸、金银尽数归还我们!”
“只要家产到手,清溪的权势,终究还是我们吴家说了算!”
周遭吴家族人纷纷附和点头,个个面露桀骜傲气。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世家永远是地方的主宰。
沈舟不过是乱世临时代管的过客,待风波平息,一切照旧。
另一处院落中,柳家旁系族长柳松正与族中长辈议事,想法与吴家如出一辙,嚣张跋扈,毫无敬畏。
“没错,名门子弟最重前途名声,最忌讳落人口实。”
柳松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轻视。
“一个区区真传弟子,前途全系于宗门一念之间,怎敢背负劫掠士族、霸占私产的污名?”
“我们归城之后,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直接索要全部家产田地。”
“只要我们抱团施压,沈舟必然妥协退让。”
“至于那些抢占我们宅邸良田的流民,等我们重掌家业,自有办法一一清算收拾!”
柳家上下众人意见高度统一,满心傲气,打定主意归城强硬逼宫,夺回所有家产权势。
唯独隔壁费家别院,气氛截然不同,冷静而通透。
费家少当家费昭年轻沉稳,眼光毒辣长远,听完族中长辈想要效仿吴、柳两家,强势回城索要家产的提议。
他当即眉头紧锁,断然摇头否决。
“你们眼光太短浅,太过守旧迂腐,完全看不清如今的乱世局势。”
他站起身,神色凝重,字字铿锵:
“如今大旱连年,天下流民四起,赤眉、绿林乱军席卷北地。”
“朝廷官军节节败退,皇权崩塌、秩序崩坏,早已不是以前官绅共治的太平世道!”
“长生殿远在山门,天高皇帝远,规矩法度早已管不到这乱世郡县。”
“沈舟手握两千精锐镇北军,掌控两县兵权财权,收拢数万万民民心,是这清溪地界真正的掌权人!”
“我们仗着昔日士族名分、老旧规矩去威逼施压,不是讨要家产,是自寻死路!”
一名费家长老满脸不甘,沉声问道:
“难道我们费家几代人积攒的良田万贯、粮仓宅邸,就此白白拱手送人?”
“百年基业,岂能一朝尽弃?”
费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看透乱世本质,语气无比通透:
“乱世之中,钱财田地皆是身外浮财,唯有活着、保全宗族才是根本。”
“依我之见,与其硬碰硬自取灭亡,不如顺势而为。”
“我们主动整理全部账册、粮仓、田契、家财,尽数敬献上交沈舟,放下身段诚心投诚,只求换取他一纸庇护,保我费家全族安稳无忧。”
“舍弃身外浮财,保全百年宗族存续,背靠沈舟这一方乱世强权,安稳立足。”
“这笔买卖,看似吃亏,实则是费家唯一的生路。”
一番恳切剖析、反复争论之后。
族中众人幡然醒悟,纷纷点头应允,认可了费昭的谋划。
三大家族各定计策,不再迟疑,连夜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吴家、柳家两支队伍车马浩荡、旌旗轻扬,族人锦衣华服、意气风发,满心傲慢与底气,迫不及待赶回清溪,准备逼迫沈舟归还全部家产,重掌地方权势。
唯有费家一行人轻装简行,备好厚重礼册、整理齐全家产账册,放下世家身段,一心准备登门投诚,依附强权求存。
三支心思各异、目的截然不同的队伍,前后相继,朝着安稳繁华的清溪县,缓缓启程进发。
…….
几天后。
斥候快马奔入县衙,翻身下马快步踏入大堂。
“启禀公子,吴家、柳家、费家三路人马已经抵达清溪县城外,一行人正在城门等候,求见公子。”
沈舟正低头翻阅两县户籍账册,指尖停留在纸面。
他听闻消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什么时候回来不好。
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
战火刚熄,两县民生刚刚稳住,流民方才安顿妥当。
这群当初城破之时跑得比谁都快,丢下全城百姓不闻不问的世家权贵,见局势平稳,立刻就想着回来摘取胜利果实。
想摘取我的胜利果实?
看你们命有多大吧。
“让他们进来。”
沈舟淡淡开口,眼里全是冰🥶。
不多时,三道队伍走入县衙大堂。
吴家吴奎走在最前,一身锦缎长袍,昂首挺胸,眼神扫过县衙,处处带着主人审视自家宅院的神态。
柳松紧随其后,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满脸倨傲。两家随从分立两侧,个个神色骄横。
落在最后的费昭,一身素色长衫,身后只跟着两名账房,手中捧着厚厚一叠田契账册,神态恭谨,没有半分傲气。
吴奎不等沈舟开口,率先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沈统领,如今匪患荡平,我等故土之人理应重归家园。”
“战乱出逃,家中田产、粮仓、金银、家仆奴仆全都留在城内。”
“那些皆是我吴家世代私产,还请沈统领即刻下令,尽数归还。”
柳松紧跟着上前,鼻孔微微上扬。
“我柳家也是同理。”
“田地,宅院,库房财物,府中奴仆,一件都不能少。”
“沈统领乃是长生殿真传,名门弟子行事应当依循礼法,强占士族私产,传回宗门,于你的前程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劝你莫要自误。”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咄咄逼人,仿佛沈舟只是一个临时看管家产的小吏。
大堂之内,赵斌、林远等人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费昭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账册躬身行礼。
“沈公子。”
“在下费昭,代表费家全族前来拜见。如今天下大乱,旧秩序早已崩塌。”
“费家不愿执着于旧日财帛。我费家愿意交出所有田亩、粮仓、府库产业,尽数归入公府。”
“只求公子应允,庇护费家宗族上下,往后费家愿意听从公子调遣,出力治理县域,绝不怀有二心。”
此话一出,大堂之内瞬间安静片刻。
吴奎当即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费昭,满脸不屑。
“费昭,你好大的胆子!不过一场战乱,便吓破了世家的骨气?”
“世代家业,说上交就上交,简直贪生怕死,丢尽咱们清溪士族的脸面!”
柳松也是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嘲讽。
“哼,屈膝投靠,摇尾乞怜。”
“我辈世家,自有风骨。”
“你费家自愿低头,那是你们自家选择,休要拉上我们。”
“今日我们的家产,沈舟必须还给我们,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费昭面色平静,并不恼怒,只是淡淡回望二人。
“乱世当头,空谈风骨毫无用处。死守家产,若是性命不保,一切皆是空谈。二位好自为之。”
吴奎狠狠一甩衣袖,不再理会费昭,转头重新看向主位上的沈舟。
“闲话不必多说。”
“三日之内,归还我两家所有产业奴仆。”
“如若不然,我吴家柳家便联名书信送往长生殿,检举你霸占士族私产,到时候自有宗门长老前来定夺!”
威胁的话语在大堂之中回荡。
沈舟缓缓站起身,原本脸上淡淡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那一双眼眸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看着嚣张的吴奎与柳松,缓缓开口。
“战乱围城,清溪危在旦夕。城池将破,你们三家卷着细软弃城出逃,抛下城内数万百姓任由流民军屠戮。”
“城中粮仓紧锁,你们宁可任由粮食烂在地窖,也不肯开仓赈济饥民。”
“等到乱军溃败,局面安定,你们第一时间赶回来,张口就要田地、粮仓、奴仆。”
沈舟声音微微下沉。
“我且问你们一句。这两县无数百姓熬过兵灾、熬过饥荒,方才活下来。”
“若是我把粮仓还给你们,冬日粮草一空,数万百姓饿死街头,这笔账,谁来承担?”
吴奎面色一僵,随即强硬反驳:
“百姓生死,那是官府之事,与我世家私产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