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韬没时间留在港岛盯盘。
言明跃替他看着就够了。
国内那头的生意不能停。
他从深圳过关回到省城的当天下午,孙昊在东方曙光大楼门口等着他。脸色不对。
“哥,出事了。”
张韬没进办公楼,直接上了车。
“说”
“黑河口岸……你自己看。”
《边境贸易快报》,头版标题加粗……“对苏易货贸易火爆,黑河口岸单月过货量激增三倍”。
张韬翻到内页。第三版,一整版的报道:各地商人蜂拥北上,罐头、服装、小五金、日用百货,车皮一列接一列地往口岸发。
报道里甚至直接写了……“以罐头、白酒、搪瓷制品换取苏方木材、化肥、钢坯,利润丰厚,回报周期短。”
张韬的三样核心货。
报纸上写得明白白。
“谁透出去的?”张韬问。
“姜站长那边传话……上个月有人拿着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介绍信,去口岸查过咱们的报关记录。品类、数量、频次全抄走了。”
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又是周秉义。
张韬把报纸合上,掌心压着,手指没动。
周秉义抢不过他,就把他的路线公开……
让所有人都来抢。
你张韬吃独食?
那我就把桌子掀了,让全天下人上桌。
你赚不了一百,大家各赚十块,也比让你一个人赚一百强。
这不是竞争,这是报复。
“现在口岸什么情况?”
孙昊吞了口唾沫:“乱。大小小三十多家,有公司有个人。温州来的最多,一帮人背着编织袋就敢闯关。苏方那边接货的代理被围得转不开身……上礼拜有两家为了抢一个苏方采购员的接洽名额,当场动了手,口岸派出所出动了。”
张韬没说话。
车在省城的主干道上跑着,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
“还有。”孙昊悄声说道,“有人在查咱们平阳罐头的供货频次,还有丰谷白酒的发货班次。前天老陈打电话说,有人去平阳厂门口蹲过……问传达室我们每个月拉几车货、走哪条线、发往哪个站。”
张韬问道。
“K3呢?”
“也有人盯。上礼拜有个自称是铁路货运调度员亲戚的人,在编组站附近转悠,问咱们专列的车次和装货时间。老孟把他撵走了,但……”
孙昊没说完。
张韬替他接上了……“但撵走一个还有下一个。”
脑子里的沙盘展开了。
周秉义把信息扔到明面上,等于往池塘里扔了一块肉。
那些闻着腥味来的散户和小贸易商,不是周秉义的人……
但他们客观上就是周秉义的武器。
一群不要命的搅局者涌进来,低价乱杀,把市场秩序打碎。
苏方那边被各种杂牌货淹没,品质参差不齐,信任度下降。
最后连张韬的正规渠道都被拖累。
货再好,人家苏方代理被三十家人围着,哪有功夫专门给他留窗口?
更毒的是那些盯梢的人。
查货源、查班次、查路线……这不是简单的跟风,是有组织地截胡。
掌握了他的发货时间和线路,提前半天用低价货堵在他前面,抢占苏方的仓容和对接窗口。他的车到了,对面仓库满了,排队等。
一等就是三天五天,鲜货变烂货,时效成本吃死你。
“还有一件。”孙昊迟疑了一下,“口岸那边有人在传……说咱们的通关手续有问题。”
张韬问道。
“什么问题?”
“说咱们走的是灰色通道,报关品类跟实际货物对不上号。还有人说苏方那边的对接渠道涉嫌军火走私,咱们是借贸易掩护帮苏联军方洗钱……”
孙昊把剩下的话咽了一半,光看张韬的脸色就够了。
张韬没发火。
但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的敲击频率变了……从一秒一下,变成了两秒一下。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个节奏意味着什么。
是在计算。
军火走私,洗钱。这两顶帽子一扣上来,口岸监管那边不查也得查。
哪怕最后证明是空穴来风,查一次就要停一次货,停一次就是十天半个月的窗口被人白捡。
周秉义不是要赢他。
是要拖死他。
先用信息泄露把跟风者引进来搅浑水,再用谣言逼口岸监管介入,双线夹击。
忙着自证清白的时候,他周秉义的省机械进出口公司拿着正规国企资质,堂而皇之地填你让出来的空档。
是真阴。
“姜站长那边什么态度?”
“姜站长说他压着没上报,但……上面有人递话了,让口岸加强对民营边贸企业的抽检频次。指名道姓没有,但谁都听得出来针对的是谁。”
张韬把报纸扔到后座。
脑子里那盘棋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他被围了。
物理截胡是第一层。谣言抹黑是第二层。引导监管介入是第三层。
三层叠加,把他的出货通道、市场声誉、官方信任一次性全堵死。
低端对手,用的是低端打法。
但低端打法之所以管用,是因为还在低端赛道上跟他们抢。
你一年发三十节车皮的罐头,他们一拥而上发一百节……
就算货再好、渠道再硬,架不住池子里全是浑水。
苏方那边不是傻子,看见这种乱象,第一反应是收紧口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谁等得起?
散户等得起。
他们本来就是赚一票走人的打法,今天进明天出,亏了就跑。
张韬等不起。
他的仓库、人员、运力固定成本……每停一天都在烧钱。
所以……不能在这个赛道上打了。
“回公司。”张韬开口了。
“哥,现在……”
“现在。”
……
东方曙光三楼。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张韬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是东方曙光的完整业务流程图,从货源采购到口岸通关到苏方对接,每一个节点、每一道手续、每一个签字盖章的环节。
第二份是他跟西多罗夫往来的全部通信记录副本。
第三份,一张白纸。
他在白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渠道排他。
第二行:签证壁垒。
第三行:资质锁死。
笔搁下。
这三行字是一面墙。
砌完之后,墙外面那些蚂蚁……别说抢食了,连门朝哪开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