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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国际长途。
电话拨到莫斯科，转接两次，响了八声。
“西多罗夫，我，张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笑。
“兄弟！你终于打来了。我这边也有事要跟你说。”
“你先说。”
“军区商贸公司……他们主动找我了。”西多罗夫说道，“上个月边境那批乱七八糟的中国商人把伊万诺维奇气坏了。送来的罐头有三分之一过期，白酒兑了水，搪瓷盆掉漆……他说再这样下去，他宁可不做中国人的生意。”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伊万诺维奇。苏联远东军区后勤保障处的副处长。
西多罗夫打了两年关系才搭上的线。
那批乱入的跟风者，用劣质货把苏方正规采购渠道恶心到了极限……这本来是张韬最担心的事，但此刻听来，反而成了他的筹码。
“他要什么？”
“他说……只跟一家中国公司合作。一家。品质稳定，供应连续，有官方资质背书。其他人一概不接。”
张韬胸腔里那口气松了。
“帮我办一件事。”
“说。”
“以军区商贸公司的名义，给我两个人出正式公务商务邀请函。”
“谁？”
“孙昊。吴志清。”
西多罗夫说道，“公务邀请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凭这个函件办的签证，是长期驻苏公务签。全域通行，口岸优先。”
“我知道。”
“其他那些中国商人……”
“他们只能办边境临时旅游签。七天有效，出不了边境城市，进不了莫斯科，碰不到你们任何一个正规机构的门。”
西多罗夫在电话那头吐了口烟。
“兄弟，你这一步……那些人连你的尾灯都看不见了。”
“邀请函多久能出？”
“一周。军区那边盖章需要走流程，但伊万诺维奇点了头，不会卡。”
“好。函件出了直接发到黑河，姜站长那里。”
挂了电话。
张韬把白纸上第一行“渠道排他”三个字划掉了。
第二行……签证壁垒。一周后落地。
第三行。
天亮后，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省工商局的号码。
“您好，企业注册科……”
“我要递交一份全资子公司注册材料。公司名称……东方曙光实业集团对外贸易有限公司。经营范围：进出口贸易、边境互市贸易、技术进出口。”
电话那头翻资料的声音窸窸窣。
“注册资本多少？”
“五百万。”
对面那个科员的声音顿了一拍。1989年，五百万注册资本的外贸公司……省里都没几家。
“您这个……需要准备的材料比较多。外贸经营权审批、外汇登记……”
“材料我全准备好了。明天上午送过去。”
张韬把电话放回座机。
张韬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
右手握笔，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的架构已经成型了。
两个主体。
国内：东方曙光实业集团对外贸易有限公司。负责全部货源整合、规报备、仓储调度、税务申报、人员社保……所有能被查、能被翻、能被拿放大镜照的东西，全部摆在阳光底下。
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写满外贸全链条，省工商局备案，税务、海关、外管三线联审，每一张纸都经得起翻。
海外：光明实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港岛注册，汇丰开户，野村通道。
负责境外贸易对接、跨境资金调度、资本市场运作。
法人张韬，实际操盘言明跃，账目独立，审计独立，跟国内主体之间只有一条合规的贸易往来线……出口收汇。
两个主体之间的资金流动，走的是正规外贸结汇通道。
国内公司出口货物，海外公司代收外汇，按合同金额结汇回国内……这是外管局明文允许的正常贸易项下收付。
合规，闭环，全程可查。
任何人想查他，翻开国内公司的账本……进销存一清二楚，税票齐全，报关单对得上号，一分钱的来路去向都写得明白。
任何人想盯他的海外动作……港岛公司的注册信息是公开的，但经营细节、投资仓位、资金配置，受港岛法律保护，内地监管够不着。
两道防火墙，中间那条线，只有张韬一个人看得见全貌。
他把架构图画完，搁了笔。
三道闸门几乎同时落下来。
第一道：西多罗夫的公务邀请函到了黑河。苏联远东军区商贸公司正式签发，孙昊和吴志清两人拿到了长期公务商签证……
全境通行，口岸优先通关，不受边境临时旅游签的七天限制。
第二道：东方曙光对外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完成。
省工商局、省外经贸委、省外汇管理局三方联批，外贸经营权正式到手。
全省第三家拿到边境互市贸易资质的民营企业。
前两家一个是省属国企改制的，一个是军转民项目挂靠的。
张韬这家，是纯民营里的头一个。
第三道：伊万诺维奇那边放了话……远东军区后勤保障处今后只接受东方曙光一家的供货。
其余所有中方散户、中间商、个体贩子，一律不再对接。
从货源端到通关端到终端采购方，全链条排他。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还快，黑河口岸的气氛就变了。
那些年后蜂拥而来的跟风商人……温州的、福建的、东北本地的……突然发现，苏方那边的门关了。
是一夜之间，铁闸落地。
伊万诺维奇的助理在口岸商贸洽谈会上当众宣布：军区商贸公司只与“东方曙光对外贸易有限公司”合作，不再接受任何其他中方供应商的接洽请求。
会场里当场炸了锅。
一个温州老板拍着桌子站起来：“凭什么？我货都备好了！三车皮的牛仔裤……”
助理面无表情，用生硬的中文重复了一遍：“只……合作……东方曙光。”
温州老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三车皮牛仔裤，二十几万的本钱，压在仓库里。
运都运到黑河了，苏方不接。退回去？
运费再赔一道。
不退？烂在仓库里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