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温州老板一个。
那礼拜,口岸附近的小旅馆里挤满了走投无路的中小商户。
有的急得打电话到处找门路,有的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的开始往回倒腾……
赔着运费把货拉回原产地退给工厂,工厂不收,扯皮,闹。
三十七家涌进来的散户和小贸易商,月底之前走了二十九家。
剩下八家还抱着幻想的,最后也全部撤了……因为第二道闸门比第一道更狠。
签证。
公务商务签和边境旅游签的区别,外行人看不出来。
但在口岸实操层面,这是天壤之别。
旅游签:七天有效,只能在边境城市活动,不能进入苏联内陆,不能直接对接任何官方或军方采购机构。
公务签:长期有效,全境通行,可以直接进莫斯科谈判,可以跟军区后勤部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签合同。
孙昊拿着那张公务签通关的时候,排在他后面的一个个体户探头看了一眼,问边检的小战士:“他那个签证咋跟我的不一样?”
小战士瞥了他一眼:“人家是苏方军区邀请的公务签。你那是旅游签。”
个体户的嘴张了两秒,没合上。
口岸彻底安静了。
跟风者散尽,喧嚣的淘金潮退去之后,剩下的是一个只属于张韬的赛道。
张韬没歇。
口岸清静了,正是备货的最好时机。工厂不再被一堆散户抢产能,价格回落到合理区间,交期稳定。
张韬集中下了四批采购单。
第一批:平阳食品厂午餐肉罐头,四十吨。
这是苏方指名要的硬通货,伊万诺维奇亲口说的……“你们的罐头比本国军粮好吃三倍。”
第二批:丰谷酒厂白酒,二十吨。
苏联人喝酒不挑牌子,但挑度数。张韬特意定制了五十六度的出口版,瓶身贴俄文标签,连开瓶说明都用俄语印的。
第三批:顺德制衣厂出品的牛仔服,三千套。这是新增的品类……
苏联年轻人疯狂追捧西方文化,牛仔裤牛仔衣在莫斯科黑市上能卖到国内价格的八倍。张韬前世就知道这条路,今生抓住了窗口。
第四批:夜视仪。唐怀学的光学厂出品,六百台。
这东西在苏联军方眼里是性价比极高的半民用级装备,每次到货都被秒清。
四批货,三节车皮。
所有物资集结完毕,停在省城编组站的货运线上。
车皮编号、装车清单、报关单据、检验证书……一整套文件码在张韬桌上,厚度超过两指。
万事俱备。
孙昊订好了最近的K3国际列车车次,货运编组跟在客运车厢后面,从省城编组站发车,四天后抵达黑河口岸。
张韬正在办公室核对最后一批装车单据,电话响了。
姜敏京。
“张韬,你的货先别发。”
“怎么了?”
“口岸从今天起进入专项严查期。”姜敏京的语速快了半拍,“上面下了通知……前几个月散户违规出关的事捅上去了,省厅联合海关总署搞专项整治行动。所有过境物资百分之百开箱抽检,资质核验从三天延长到七天,不合规的当场暂扣。”
张韬握着话筒的手没动。
“多久?”
“通知上写的是一个月。但我估计……”姜敏京顿了一拍,“至少两个月。上面动真格的了,抓了几个典型。昨天有两车货被扣,罚了十八万。今天早上又扣了三家,其中一个直接吊销了外贸资质。”
电话那头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
张韬没接话。
脑子里那张时间表已经在重新排列了。
前几个月那帮散户搅出来的烂摊子,现在反噬到了整个行业。
违规通关的太多、劣质货惹出的投诉太多、口岸管理压力太大……
上面不管到底是规矩人还是搅屎棍,一刀切下来,所有人都别想动。
“我的手续……”
“你的手续没问题,我知道。”姜敏京打断他,“但现在这个风口上,我保不了你。专项组的人是从总署下来的,不归我管。你这三车皮要是这礼拜进站,一样得开箱、一样得排队等核验。七天起步。”
七天。
鲜货不怕等。
但夜视仪怕。军方的交付窗口卡在十五号,伊万诺维奇催了两次了。
晚一天,信用就薄一分。
“你给我的建议是什么?”张韬问。
姜敏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分开走。”
姜敏京笃定道,“夜视仪和牛仔服走铁路专列,你亲自飞俄方那边接。罐头和白酒走公路联运,错开三天。”
张韬没犹豫。
“K3专列我不跟车。”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你不跟?”
“我提前飞莫斯科。伊万诺维奇那边的落地报备、仓储对接、海关核验……这些事不能等车到了再办。专列在路上跑四天,我在那头把所有前置障碍扫干净,货一到站就卸,一卸就入库。”
姜敏京没接话。三秒后,他说了句:“行。你安排得比我想的远。”
挂了电话。
张韬把孙昊叫进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孙昊的脸色已经绷着了……他在走廊里听见了一半。
“哥,你先走?那车上……”
“你和吴志清押运。”
张韬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去。
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沓名片和手写的通讯录。
“这里面有姜站长的直线,有口岸联检科的值班电话,有省外经贸委边贸处的夜间值班号。”
孙昊伸手去接,被张韬按住了。
“听好。这趟专列上的东西,夜视仪六百台,牛仔服三千套。总货值远超五十万。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拦你的货……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出示材料。逐条对。对完了还扯皮的,打电话。”
孙昊的手指碰到信封边沿:“打给谁?”
“从第一个号码往下拨。谁能解决问题就停。”
张韬松开手,孙昊把信封攥住了。
“还有一条。”张韬眼神钉在孙昊脸上,“不管谁跟你暗示什么……要茶水费、要通融费、要好处……一分钱不给。”
孙昊的嘴动了一下。
张韬没给他开口的余地:“一分钱都不给。你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是把柄。我的货干净,我的手续干净,我的人也必须干净。”
“明白。”
孙昊把信封揣进内兜,拉链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