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张韬搭上了省城飞北京的航班,转机莫斯科。
同一天下午,三节车皮在编组站挂好了……K3国际列车货运编组。
孙昊和吴志清带着全套文件上了押运车厢。
一人一个帆布袋,里面塞着报关单、装箱单、检验证书、外贸资质批文、苏方邀请函副本、签证备案件、公司营业执照公证书。
两袋加起来三十多份文件,每一份都有正副两份,副本单独装。
吴志清之前是后勤处处长,做事向来一板一眼。
张韬收购钢铁厂之后,把他也留在了实业公司,专门替他做事情。
车开了。
前两天没事。
专列过了国境线,进入蒙古段。
吴志清在车厢里清点了两遍货物封条……完好。孙昊在对面铺上翻着那本通讯录,把每个号码对应的人名和职务默背了一遍。
第三天,过蒙古进入苏联境内的第一个口岸……扎门乌德转纳乌什基。
不对。
这个口岸归中方管辖的是出境段,出境时姜敏京的人打了招呼,顺利过了。
但等专列行至苏方一侧的检查站时……没过。
更准确地说:其他车厢的货过了,唯独东方曙光这三节皮被单独拉到了旁轨。
稽查组三个人。
领头的姓赵,四十出头,黑皮夹克,手里夹根烟,站在月台上等着。
孙昊从车厢里跳下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在翻第一节车皮的铅封了。
“等等……”孙昊快步走过去,“同志,这是我们东方曙光的货,手续齐全,我这有……”
“知道。”赵姓稽查员没抬头,“就是因为知道才来的。”
他直起身,歪着头看了孙昊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孙昊太熟悉了……是拿捏人的笃定。
“你们东方曙光,这半年过境量最大的民营户。上面点名要查。”
孙昊的手伸进帆布袋摸文件,被赵姓稽查员一抬手拦住。
“别急着掏。我先看货。”他朝身后两个人招了下手,“开箱。”
吴志清从后面赶到,一把攥住了车皮门栓。
“凭什么开箱?我们有全套报关单据,品类数量跟申报完全一致。你要核验文件我配合,开箱没有依据。”
赵姓稽查员把烟叼回嘴里,笑了。
“老哥,你这态度……配合还是不配合?”
“我配合的是程序。”吴志清的手没松开门栓,“你出示专项检查通知书。有书面通知,我立刻开箱。没有,你口头说的不算。”
赵姓稽查员的笑意淡了。
他从黑皮夹克里掏出一张纸……半旧的,折了四折,展开之后递过来。
孙昊接过去扫了一眼。
“对苏出口物资品类核验通知”。红头文件,但日期是上个月的,涵盖范围写的是“全部民营边贸企业”。
通用通知,不是针对东方曙光的专项检查令。
“这是通用文件,”孙昊把纸递回去,“不构成对我们单独开箱的依据。你要查,可以核对我们的报关单和装箱清单,逐项比对。物要开箱,请出示针对我司的专项查验决定书,加盖主管领导签字。”
赵姓稽查员的脸阴下来了。
他把那张通知折回去,揣进兜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行。你硬。”
他扭头对身后两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回来,目光从孙昊脸上移到吴志清脸上,再移到三节车皮上。
“那就等着。物资品类存疑,需要二次深度核验。你们的货……暂扣。”
“暂扣?”孙昊朗声问道,“凭什么暂扣?手续齐全,品类申报一致,你暂扣的法律依据在哪?”
“我说存疑就是存疑。”赵姓稽查员不再客气,“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条线上过的货,哪家没跟我们坐下来聊聊?就你们东方曙光架子大?”
话挑明了。
坐下来聊聊。
圈子里都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请客、塞钱、分利。用利益换通行。
前面那些被卡的商户,十个有九个选了这条路。
花钱买平安,不伤筋不动骨,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赵姓稽查员看着孙昊,等着那个“差不多就行了”的台阶。
孙昊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开了。
不是掏钱。
是掏文件。
“这是苏联远东军区商贸公司出具的官方公务邀请函。”第一份。
“这是我方人员的苏方长期公务商务签证备案。”第二份。
“这是东方曙光对外贸易有限公司的外贸经营权批文,省外经贸委签发。”第三份。
“这是国内公司与港岛光明实业的双主体架构备案文件。”第四份。
“这是跨境贸易物资的海关预审批通过件。”第五份。
五份文件一字排开,摊在车皮旁边的货台上。
“你哪条存疑,我逐条对。”孙昊毫不退让,“对完了你还有异议,我当场打电话给省外经贸委边贸处值班室。你要扣我的货,你跟他们对接。”
赵姓稽查员盯着那五份文件,目光在“苏联远东军区”几个字上停了三秒。
嘴角那点弧度,一点一点平了。
但他没松口。
“材料我要复核。”他伸手去拿邀请函,“这东西真假……我得核实。”
“随便核。”吴志清从旁边开口,“邀请函上有军区商贸公司的公章编号,你打电话去口岸外联处比对就行。我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赵姓稽查员打了四个电话,每一个电话回来都换一个说辞……
“编号格式不对”、“签发日期跨季度了”、“公务签备案件缺少翻译认证”。
吴志清逐条驳。
编号格式是苏方九位制标准编码,国内十位制不通用不代表不合规,签发日期跨季度是因为邀请函有效期为一年,公务签备案件的翻译认证在第六份文件里,你没翻到最后一页。
天黑了。月台上的灯亮起来,昏黄,照着四个人僵持的脸。
赵姓稽查员的烟抽完了第三包。
他的底牌用尽了……所有能挑的刺都被堵回去了,文件上的每一个章、每一行字都对得上号。
但他还是不签放行单。
七点四十分。孙昊蹲在货台边上,手指翻过通讯录里那一排号码。
第一个……姜敏京直线。
他站起来,走到月台尽头,拨了出去。
三声。接了。
“姜站长,我孙昊。车在口岸被扣了,稽查组姓赵的,查了一整天,文件全对完了,他不放。”
姜敏京冷声说道:“把电话给他。”
孙昊走回去,把大哥大递到赵姓稽查员面前。
“姜站长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