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姓稽查员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电话的手……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抖。
“喂……姜主任……”
电话里说了什么,孙昊听不清。
但他看见了赵姓稽查员的脊背,在三十秒之内,从挺直变成了微弓。
一分十二秒,电话挂了。
赵姓稽查员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尖在发抖,咬牙切齿道。
“放。”
他身后那两个手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嘴动了一下,“赵哥,这……”
“我说放!”赵姓稽查员吼道,“放行单我签。现在就签。”
签字的手还在抖。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横。
放行章盖下去的那一声响,在月台上格外清脆。
三车皮,全部解除暂扣,无条件,全额。
赵姓稽查员把放行单拍在货台上,转身就走。脚步急促,黑皮夹克的下摆在夜风里甩出一个弧。从头到尾没再看孙昊一眼。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朝那两个手下喊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撤!”
月台上安静了。
吴志清蹲在车皮旁边,把摊了一地的五份文件逐张收回帆布袋里,拉链拉到顶。
动作不紧不慢。
孙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部大哥大。
屏幕已经黑了。
姜敏京电话里的具体措辞他没听见,但赵姓稽查员脊背弯下去的那个弧度……够了。
什么都不用听了。
“走。”吴志清站起来拍了裤腿上的灰,“车该挂了。”
月台另一头。
三十米外的候车棚底下,蹲着七八个人。
都是这几天同样被卡在口岸的中小商户……货被扣的扣,手续被打回的打回,在这儿耗了少则三天多则一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们全程看见了。
从赵姓稽查员叼着烟耀武扬威地走过来,到孙昊一份一份掏文件硬顶回去,到最后那通电话……再到放行单盖章的那一声响。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掐灭手里的烟头,吐了口气,“操。人家那叫手续。咱那叫废纸。”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还盯着远处那三节车皮:“苏联军区的邀请函……公务商签……省里的批文……这一套打出来,老赵算个屁。”
“不是手续的事。”格子衬衫的中年人摇了摇头,目光从三车皮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个瘪了一半的编织袋上。
“是格局。”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苦涩地笑了一下。
一万块钱的货压在口岸仓库里发霉,他连个县级介绍信都开不出来。
人家东方曙光?
苏联军方点名合作,省厅三方联批资质,港岛公司海外托底……连口岸站长一个电话就能把稽查组掀翻。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散了吧。”年轻那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条道,人家修的是高速公路。咱连自行车道都没资格上。”
……
同一时刻。莫斯科。
谢列梅捷沃机场出口处,张韬拖着一个黑色旅行箱走出来。
西多罗夫的车停在出口正对面……一辆伏尔加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张斯拉夫面孔探出半截,大手往外一挥:“兄弟!上车!”
张韬拉开后门坐进去。
“路上顺利?”西多罗夫从后视镜里看他。
“顺利。”
“你那个口岸的事……解决了?”
张韬把旅行箱塞到座位底下,身体往后靠了靠。“解决了。”
两个字,没多说。
西多罗夫也不追问。跟张韬打交道这么久,他摸清了这个中国人的脾性……不多废话,事办完了就是办完了,过程不值得反刍。
伏尔加轿车驶上了莫斯科外环公路。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桦林,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伊万诺维奇安排了后天见面。”西多罗夫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座上摸了个牛皮文件夹扔到后座,“但明天……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张韬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俄文资料,附了手写的中文注释。
“什么地方?”
“卡卢加州。离莫斯科两百公里。”西多罗夫像在斟酌措辞,“有个厂子……军区后勤那边的人前两天提了一嘴。说那个厂子马上要被踢出军方供应体系了。”
张韬翻资料的手停了。
“什么厂?”
“毛纺厂。红旗第七军需被服联合厂。”西多罗夫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苏军制式呢子大衣的定点生产单位。产能……年产八万件。”
张韬把那页俄文资料翻过来里头信息明确……
“体制改革试点,军方订单取消。设备闲置。工人放假。厂长在找出路。”
“为什么被踢出去?”
“军费砍了。”西多罗夫的大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戈尔巴乔夫削减军工开支,后勤保障这块砍得最狠。制式大衣的采购量从去年的十二万件缩到今年的三万件,七个定点厂砍掉四个。红旗第七厂排在被砍名单第二个。”
张韬把文件夹合上了。
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脑子里的画面已经展开了……前世,九十年代初,国内市场上突然冒出一批“苏联军官呢大衣”,搁在高端商场里标价三千到五千,抢都抢不到。
再后来那东西流到日本韩国,被包装成“冷战军品收藏”,单件炒到两千美金以上。
而它的出厂成本……按苏联国内的计划经济核算体系……折合人民币不到八十块。
八十块成本。
国内终端三千。
日韩终端一万二。
这个利润倍数,罐头、白酒、牛仔裤加起来都比不了。
“明天几点出发?”
西多罗夫笑了,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早上六点。路不好走,得开四个小时。”
张韬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桦林上。
八万件产能,全面闲置,厂长在找出路。
而整个市场上……没有一个中国商人知道这个厂子的存在。
前世也没有。
那批流入国内市场的苏军呢大衣,是九二年才被一个胆大的黑龙江倒爷从边境零散带回来的。零散。一次几十件。
赚得盆满钵满,但始终没人摸到源头工厂的门。
因为那是军方定点单位。没有军方体系内部的人脉,你连地址都查不到。
而张韬现在……有伊万诺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