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卡卢加州。
伏尔加轿车在一条碎石路的尽头停下来。
眼前是一片灰色的厂区。围墙斑驳,铁门半开,门岗亭里没人。
厂区内的烟囱不冒烟,车间窗户大半关着,操场上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到了膝盖高。
西多罗夫熄了火,扭头看张韬。
“到了。”
张韬推开车门走下去。
厂房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铁牌……俄文,张韬认不全,但最上面那行红色大字和锤镰标志,他认得。
军工体系。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厂房侧门走出来,步子有点拖沓。
脸上是那种被闲置太久的人特有的灰败……不是疲惫,是空。
西多罗夫迎上去,用俄语说了几句。对方看了张韬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穿过一道铁门。
车间。
灯没全开,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管亮着,打在一排静默的织机上。
张韬的目光从机器上扫过去……
纺锤、梳毛辊、定型架……
设备是旧的,但保养状态远超预期。
金属部件上有油光,没有锈蚀。
停产了,但没废弃。有人在护着这些东西。
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打开了车间尽头的成品库房门。
灯亮了。
整面墙的货架,从地面到天花板,码得整整齐齐。
军绿色。深灰色。藏蓝色。
一件一件的呢子大衣,用牛皮纸包着,露出翻领和肩线。
张韬走过去,伸手从货架上抽出一件。
牛皮纸拆开。
手指触到面料的那一瞬……他的指尖收紧了。
厚实,绵密。绒面细腻,但纹理紧致,摁下去立刻回弹。
双排扣铜质军徽纽,走线均匀得找不到一处跑偏,内衬是纯棉斜纹布,袖口和下摆加了防风收边。
这不是商品。
这是苏联军工体系用四十年时间打磨出来的制式装备……
每一道工序都有军标约束,每一批原料都经过军方验收。
质感、版型、耐用度……民间纺织业二十年都追不上。
张韬把大衣翻过来看了一眼内标。
俄文。生产日期1988年。出厂检验章,三级。
张韬的手指在那行钢印上停了三秒。
三级检验……苏联军工体系里最高的质量标准。
每一件都经过三道独立质检组审核,任何一道不过就直接打回返工。
这不是商品。
这是苏联用四十年时间、用整个军工体系的标准打磨出来的制式装备。
他把大衣放回货架,转身看向那个蓝色工装的中年人,用俄语问道。
“你们这里有多少?”
中年人意外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抬手指了指整面墙的货架。
“这个库房,八千件。”
张韬的目光扫过货架。
从地面到天花板,五层,每层码得密不透风。
“还有吗?”
中年人转身往外走,穿过车间,推开另一扇铁门。
。
第二个库房。
比第一个大一倍。
货架更高,码得更密。
“这里一万五千件。”中年人闷声回答,“还有三个库房。总共……十万三千件。”
张韬没说话。
但脑子里那张沙盘已经铺开了。
十万件。
按前世的市场行情……国内终端三千一件,日韩终端一万二。
就算打个对折,保守按一千五的批发价算。
十万件乘以一千五。
一亿五千万。
人民币。
这不是一笔生意。
这是一座金矿。
而这座金矿……现在没有一个中国商人知道它的存在。
“带我见你们厂长。”
……
厂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
门推开。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灰白。
桌上摊着一沓报表,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西多罗夫先用俄语说了几句。
厂长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韬脸上。
三秒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
张韬握住了那只手。
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茧……这是长年在车间里摸机器摸出来的手。
“张韬。”
两人松开手。
厂长没让座,也没倒水。
他直接开口,略带疲惫地说道。
“军区取消了订单。去年十二万件,今年三万。明年……零。”
张韬没接话。
他在等。
“工厂现在停产了。”索科洛夫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工人放假三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库房里十万件大衣,占用资金七百万卢布。银行催债,工人要工资,供应商要货款。”
“我没钱。”
三个字。
说完之后,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张韬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报表上。
最上面那页纸的右下角,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负427万。
亏损。
而且是吃不消的那种亏。
“苏联国内……卖不出去?”
索科洛夫摇头。
“卖不动。”他的略带苦涩地说道,“市面上购买力崩了。老百姓连面包都买不起,谁买三百卢布一件的呢子大衣?黑市上有人收,但压价到八十卢布……连成本都不够。”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和此刻的现实重叠了。
苏联末期,卢布贬值、物资短缺、购买力崩塌……老百姓手里攥着钱但买不到东西,工厂手里攥着货但卖不出去。
恶性循环。
而这个循环的裂缝……就是置换。
“我有货。”张韬开口了,“你们需要的货。”
索科洛夫的目光动了。
“什么货?”
“牛仔服。白酒。午餐肉罐头。”
索科洛夫皱眉。
“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你拿出去能换钱。”张韬打断他,“不是卢布。是美元、马克、日元。你拿到边境口岸,一车皮牛仔服,苏联年轻人抢着要。白酒,黑市上能卖到国内价格的五倍。罐头……你们军区后勤那边指名要我的货。”
索科洛夫的手指停在了报表上。
“你想……置换?”
“对。”
“怎么换?”
张韬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A4纸,手写。
三行字。
第一行:一套牛仔服(上衣+裤子)+一瓶白酒(500ml)=八件军工呢子大衣。
第二行:批量置换,起步五千件大衣,不设上限。
第三行:我方负责运输、通关、销售,你方只需交货。
索科洛夫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
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一套牛仔服加一瓶酒……换八件大衣?”
“对。”
“你疯了?”
张韬没笑。
“我没疯。你算一笔账。”
他伸手在纸上点了一下。
“一套牛仔服,我的成本三十五块人民币。一瓶白酒,十二块。加起来四十七块。”
“八件大衣,你的成本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