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洛夫沉默了。
三秒后,他开口。
“按计划经济核算……一件七十卢布。八件五百六。”
“五百六卢布,按黑市汇率折人民币……”张韬顿了一下,“不到八十块。”
索科洛夫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你卖不出去。你卖不出去,这五百六卢布的成本就是废纸。工人工资发不出,银行债还不上,库房租金交不起。”
“我用四十七块的货,换走你八十块成本、但零变现能力的库存。你不亏。”
索科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你拿走大衣之后……能卖多少?”
张韬没回避。
“国内终端,三千一件。”
索科洛夫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千。
八件就是两万四。
他用五百六卢布的成本,换来对方两万四的收益……这个比例,怎么算怎么亏。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因为他脑子里还有另一笔账。
十万件大衣,占用七百万卢布资金,压在库房里三个月了。
每多压一天,银行利息就多一天,工人怨气就大一天,供应商催款就紧一天。
如果能用这十万件换回他需要的轻工物资……牛仔服、白酒、罐头……他转手卖到黑市或者边境,能回笼现金。
现金能发工资,能还债,能让车间重新转起来。
活下去,比利润重要。
索科洛夫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西多罗夫在旁边坐不住了,俯身凑到张韬耳边,低声说了句:“兄弟,这个比例……会不会太……”
“不会。”张韬没看他。
西多罗夫的嘴抿成一条线。
他不是心疼张韬,是觉得这个条件开出去,对方会把他们轰出去,虽然之前他跟张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但别人是别人,一套牛仔服加一瓶酒换八件军工呢大衣……
账面上看,简直是在侮辱人。
索科洛夫要是个脾气硬的军工厂长,此刻早该拍桌子了。
但索科洛夫没拍桌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A4纸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表的边角,负427万的红色数字,比张韬开出的任何条件都刺眼。
“十万件。”索科洛夫终于开口,“你全要?”
“先要八万。”张韬伸出手指在纸上补了一行字,“一次性锁死。剩下两万件,留给你做后备……万一军区那边回心转意,你手里得有货。”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刀。
不是贪心,是体贴。
西多罗夫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拍……
他突然明白张韬为什么只要八万不要十万了。
留两万件,是给对方一个心理台阶。
让索科洛夫觉得自己不是在贱卖,而是在“合理配置库存”。
索科洛夫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
“运输……”
“我方全包。”张韬打断他,“从你厂区库房到口岸,运费、通关、保险,全部我方承担。你只需要开仓发货。”
索科洛夫站起来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厂区,空旷的操场,车间烟囱不冒烟。
三千个工人的饭碗。
他想了想,转过身。
“协议什么时候签?”
“现在。”
……
协议文本是西多罗夫提前打好的。
俄文版、中文版各两份,条款简洁……品名、数量、置换比例、交货时间、运输责任划分,一一填上去。
索科洛夫从抽屉里摸出公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压了几个月的债务,今天终于看见了出口。
章盖下去。
张韬签字。
两份协议交换。
从索科洛夫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但西多罗夫的步子不一样了……他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张韬的。
“你……”他压着嗓子,“疯了。”
张韬没停步。
“八万件。”西多罗夫跟在旁边,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你知道你拿出去值多少钱?”
“知道。”
“那你的成本呢?牛仔服加白酒……一万套加一万瓶……国内采购价加运费加通关,撑死五十万人民币。五十万换八万件呢大衣,终端出货……”
“两个亿往上。”
西多罗夫的脚步钉在了走廊中段。
张韬已经推开楼门走了出去。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在台阶顶端站了两秒,回头看了西多罗夫一眼。
“帮我约伊万诺维奇。明天。”
“什么事?”
“另一桩生意。”
……
消息传回国内是三天后的事。
孙昊在黑河口岸接到张韬的电话时,手里正攥着一份货运交接单。
三车皮的罐头白酒牛仔服顺利入库,苏方军区仓储那边签收完毕,整个流程没打一个磕巴。
“八万件?”孙昊把电话夹在肩膀上,“军工呢子大衣?一套牛仔服加一瓶酒换八件?”
旁边吴志清正蹲着清点空车皮的铅封,听见这话,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
“哥,你没开玩笑?”孙昊追了一句。
电话那头张韬格外平静:“笑话你什么时候听我开过。”
挂了。
吴志清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我知道你厉害但还是被吓到了”的复杂。
“一件呢大衣……国内卖多少?”
“三千。”孙昊嘶哑着回答。
吴志清不说话了。脑子里乘法做完了,数字大到他不敢念出来。
……
而此刻,黑河口岸另一头的中方仓储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停车场上挤着十几辆卡车,车身上涂着各式各样的公司名号。
有省城来的、有哈尔滨来的、有温州来的,甚至有从广东一路北上的。
他们不是来做罐头白酒生意的。
他们是来抢车的。
苏联那头的消息在春天就传开了……
军方大批淘汰旧车,嘎斯、伏尔加、拉达,成百上千辆堆在报废场里等着拆解。
这些车在苏联是废铁,但运回国内……
整车翻新能卖十几万,拆零件更赚,一台发动机就是两万块的纯利。
闻着腥味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但进了场才发现……门槛比想象中高得多。
“八千美金一台?上个月不是说五千吗?”
一个穿皮夹克的哈尔滨老板拍着苏方中间人的桌子。
对面那个留着大胡子的俄国人两手一摊,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旁边的翻译面无表情地转述:“他说市场行情变了。要不要随你。后面排队的人有的是。”
皮夹克老板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还站着四五个人,都是虎视眈眈等着接盘的。
一咬牙。“八千就八千。先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