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领着大胡子看了。
锈蚀。漏油。底盘烂穿。
说好的“九成新”,实际连五成都够呛。
“这他妈叫九成新?”
大胡子又是两手一摊。翻译说:“他说合同上写的是可修复状态,没写九成新。你签字了。”
签了。白纸黑字,俄文,看不懂。
皮夹克老板的脸青了。
不止他一个。
那月,光在黑河口岸这一片,被苏方中间商宰的中国买家就有十一个。
有的交了定金货没到,有的到了货不对板,有的合同临时改条款坐地起价。
告都没处告。
你拿着旅游签,七天一到人得滚,哪有时间耗?
亏的。
全是亏的。
张韬从莫斯科飞回黑河的第二天。
他没去口岸商贸区。
孙昊在仓库那边盯着呢大衣的装箱入库,吴志清在核对下一批置换物资的清单。
张韬本人坐在临时租的办公室里,翻着西多罗夫传真过来的一份名单。
电话响了。
不是国内线。
是口岸那边的苏方直通线,这条线只有三个人有号码。
西多罗夫,伊万,还有一个……
“张。”
对面的声音粗厚,俄语口音比西多罗夫还重,但中文吐字清晰得出奇。
“巴沙耶夫。”
巴沙耶夫。
平时张韬主要联系的都是西多罗夫,巴沙耶夫没什么大事不会找他。
但今天巴沙耶夫自己找上门了。
“张,我在口岸这边。今天有空?我过来。”
不是“你过来找我”。
是“我过来找你”。
张韬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下午两点。”张韬说。
“好。”
挂了。
下午一点四十。
一辆吉尔卡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车身上的红星标志擦得锃亮,跟口岸那些民用车形成刺目的对比。
巴沙耶夫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时候,吴志清正好从仓库那头走回来。
他看见了那辆军车。
然后看见了车上下来的人,高大的个头,肩膀宽,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棉毛衫,走路带风,脚下踩着一双军靴。
吴志清当过兵。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步态,不是普通军人,是带兵的人。
“这谁?”吴志清拦住旁边的翻译小周。
小周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军区的……巴沙耶夫副处长。”
吴志清的脚步钉在原地。
军区所有报废车辆的去向,这个人一句话的事。
而口岸停车场上那帮中国老板,花八千美金买一台烂车,求爷爷告奶走中间商的门路,拿到的全是挑剩的残次品。
人家军区副处长,亲自上门。
办公室,门关上。
巴沙耶夫往椅子上一坐,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得方正正的清单,拍在桌上。
“八百台。”
张韬把清单拉过来。
嘎斯卡车三百二十台。伏尔加轿车二百八十台。拉达小汽车两百台。
全是军区统一报废批次。
不是散落在各个报废场里零敲碎打的残次货,是整建制淘汰下来的,同一年份入列、同一批次保养、同一标准报废。
车况分级写得清楚楚:A级(可直接翻新上路)一百六十台,B级(更换核心部件后可用)四百台,C级(拆件价值高)两百四十台。
张韬的目光停在“A级一百六十台”上。
口岸那帮人花八千美金抢的,连这份清单上C级的边都摸不着。
“伊万诺维奇让我来的。”巴沙耶夫两手交叉搁在桌上,“他说你这个人做事干净。你的呢大衣,索科洛夫厂长给军区打了报告,说中国的张先生信守承诺,一分不差。”
他歪了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后的认可:“这条线上的中国商人我见过不少。能让索科洛夫主动写报告夸的,你是头一个。”
“条件。”巴沙耶夫竖起一根食指,“跟你的呢大衣一样。轻工物资置换。牛仔服、日用百货、小家电都行。你定品类,我定比例。”
“比例多少?”
巴沙耶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清单背面写了三行数字。
A级车:每台折合一千二百美金等值物资。
B级车:八百。
C级车:四百。
张韬扫了一眼。
口岸市场上,散户从中间商手里拿一台不知死活的嘎斯,八千美金起。
巴沙耶夫给他的A级车,一千二。
六倍的价差。
不是因为巴沙耶夫傻,是因为中间那七层剥皮的环节全部消失了。
没有中间商抽成,没有信息差溢价,没有“优先锁定费”,没有坐地起价。
军区直供,出厂即到手。
“运输?”
“我的车,我的人,送到口岸。”巴沙耶夫大手往桌上一拍,“你只管这头接。”
张韬把清单折好,塞进内袋。
“还有一条。通关。”
张韬抬眼。
“这八百台走军区资质报关。”巴沙耶夫的食指在桌面上重点了一下,“统一开具军区调拨证明,品类归入军事物资处置范畴。通关费用,固定。不分车型、不分批次、不走阶梯税率。每台车固定缴纳四十美金行政手续费。完事。”
四十美金。
吴志清站在门外走廊里,透过没关严的门缝听见了这个数字。
他的后背贴在墙上,呼吸停了半拍。
四十。
口岸常规通关,一台整车的阶梯关税加各类杂费,底价两千美金。碰上抽检罚款、仓储滞纳金、中间人“疏通费”,三千往上走。
有些倒霉蛋被连查三次,一台车的通关成本比车本身还贵。
而张韬,四十。
八百台车,通关总费用三万二千美金。
同样八百台车,走常规渠道,通关费用一百六十万美金起。
五十倍。
这不是价差,这是维度碾压。
吴志清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三遍都是同一个结论:同行的利润天花板,是张韬的成本地板。
别人拼了命赚的那点差价,在张韬这里连成本线都算不上。
协议签完。
巴沙耶夫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口岸停车场上那十几辆挂着各地牌照的卡车还停着。
车旁边蹲着三五个中国老板,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骂翻译,有的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花了血本买回来的废铁。
巴沙耶夫的军用吉尔从他们面前碾过去。扬起的灰尘落了那个皮夹克老板一脸。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那辆军车拐进了张韬办公楼的方向。
“那车……军区的?”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今天第二次看见了。”
皮夹克老板把脸上的灰抹了一把,蹲回地上接着发呆。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口岸赔了九万块钱买的三台烂车,加起来不够张韬一台A级车通关费的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