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当晚，仓库。
吴志清蹲在角落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孙昊从里面出来，坐到他旁边。
“都听见了？”
吴志清吐了口烟：“四十块钱一台车过关。全行业的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孙昊搓了搓手：“你跟哥也有点时间了，习惯了没有？”
吴志清把烟蒂按灭在铁轨上，沉默了五秒。
“越跟越害怕。不是怕他。是怕离开他。出了这个圈子，外面那些人还在用蛮力撞墙。我现在才看明白，赚大钱不是拼货、拼价、胆子。是拼规则。谁把规则攥在手里，谁就是庄家。”
孙昊没接话。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签完协议，张韬让他拉了一份单子出来，从八百台车里挑出的三十二台。
全是A级里车况最顶的。伏尔加轿车十八台，嘎斯卡车十四台。
简易翻新后直接能上路跑。
张韬在单子上批了三个字，“送姜站。”
不走公账，不开发票。不挂任何贸易往来名目。
批注栏写的是：“合作馈赠，资源共享。”
孙昊当时多看了那行字两秒。
八个字，把一件可能踩线的事情定性得滴水不漏，是合作伙伴之间的资源互通。
你帮我压住了口岸的风浪，我从自己碗里匀一口给你。
公对公的情分，私对私的厚道。
三十二台车的清单送到姜敏京手上的第三天，口岸货运调度室多了一份加盖红章的内部通知。
通知内容很短，东方曙光对外贸易有限公司，自即日起享有K3国际列车货运编组长期预留车厢权。
每周固定两节专属车厢，优先排期、优先发车、优先通关核验。
不排队。不抽检。不等位。
通知贴在调度室内墙上，没往外传。
但口岸就那么大，消息在一天之内走漏了个干净。
那些蹲在停车场里等通关的小商户看见东方曙光的货车从专用通道驶过去的时候，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骂有什么用？
人家的车厢是预留的，你的货排到下礼拜都未必能上车。
……
张韬飞回莫斯科以后，孙昊搬进了口岸旁边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
铁架床、军用棉被、一张折叠桌、一部电话机。
墙上贴着手写的排期表，每一批车辆的到货时间、车况等级、分流去向、对接单位、回款进度，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麻。
他现在的工作：全权负责八百台车辆的落地交接。
巴沙耶夫那边第一批百六十台A级车已经装上了远东军列。
军列不走民用线路，不经民用口岸抽检站，从苏方军区仓储直接走军方铁路运至边境移交点，中方接收后编入专属车厢入境。
全程密封，全程军方资质覆盖。
连报关品类都不走“整车进口”，走的是“国际军事物资协议处置”的特殊通道。
孙昊第一次在交接单上签字的时候，手心是潮的。不是紧张。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格局远超认知的事”的失重感。
签完字，他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一排嘎斯卡车从平板车厢上卸下来。
旁边停车场上，那个穿皮夹克的哈尔滨老板还蹲在他那三台锈壳子旁边发呆。
口岸停车场。
十几个买了苏联报废车的中国商人聚在仓储区外面。
问题出在销路上。
车拉回来了。
然后呢？
皮夹克老板，哈尔滨来的，姓金，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鞋底上，第四次拨通了省城一个二手车贩子的电话。
“老孟，我那三台嘎斯你到底收不收？”
电话那头含含糊糊：“金哥，不是我不收……你那车况你自己心里没数？发动机漏油、变速箱异响、底盘锈穿两个洞，我修好了卖出去，赚的还不够修理费。”
“那你出个价。”
“一台三千。三台打包九千。”
金老板的脸青了。他买这三台车花了两万四千美金——折人民币将近二十万。
九千块收走。
亏到裤衩都不剩。
“你打发要饭的呢？”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金哥，你上我这儿来看，仓库里堆了十一台跟你一样的。全是口岸拉回来的。报废车嘛……修得好的能卖两万出头，修不好的就是废铁价。你这个车况，实话跟你说，废铁都嫌占地方。”
金老板气得差点把大哥大摔在引擎盖上。
旁边几个同病相怜的凑过来，七嘴八舌。
“我那两台伏尔加更惨。拉到修理厂，师傅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说零件全是拼凑的，三个年份的发动机拼在一台车上……”
“你还算好的。我那台拉达，底盘号被磨掉了。没底盘号上不了牌。上不了牌谁买？”
“找国企啊，政府采购之类的。”
“你拉倒吧。国企采购公车你以为是你我能碰的？人家要的是手续干净、来源可查、批量供应。你一台散车，连个正规发票都开不出来，谁理你？”
说到这儿，几个人都不吱声了。
国企采购。政府公车。
这条路他们想都不敢想。
不是没市场，各级机关、大型国企正在大批更新公车，嘎斯、伏尔加在体制内是硬通货。但门槛摆在那儿：来源正规、资质齐全、可查可溯、批量供应、统一开票。
缺一条都免谈。
他们手里那些七拼八凑的散车，别说国企了，连正经的二手车行都懒得碰。
……
同一周，省城。
铁路总局物资采购处的电话打到了黑河。
不是打给口岸管委会的，是打给孙昊的。
“东方曙光对外贸易公司？我们是铁路总局物资采购处。听说你们手上有一批苏联军区正规淘汰的嘎斯卡车？”
孙昊攥着话筒愣了两秒。
他没往外放过风。铁路总局怎么知道的？
转念一想，巴沙耶夫的军区调拨证明过了海关备案系统，系统里的数据对口岸和铁路系统是互通的。
铁路总局的人只要在系统里打听“嘎斯”“批量”“军区资质”这几个关键词，东方曙光的名字就跳出来了。
全国就这一家。
“是。三百二十台嘎斯，全部A级和B级车况，苏联远东军区正式调拨证明，来源可查、批量供应。”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我们要两百台。嘎斯公务卡车，A级优先，B级补足。全款预付，不压账期。你们能不能……”
“能。”
孙昊挂了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三圈，拨通了莫斯科。
“哥，铁路总局。两百台。全款。”
电话那头张韬格外平静：“让他们把采购函发过来。盖章件。价格我定。”
“多少？”
“每台四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