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昊的呼吸顿了一拍。
四万二乘以两百,八百四十万。
而这两百台车的全部成本——巴沙耶夫给的A级车置换价一千二美金一台,折人民币不到五千。
加上运输、通关的四十美金手续费,每台车落地总成本五千出头。
卖四万二。
利润率超过三百个百分点。
“哥,铁路那边不还价?”
“他还什么价?”张韬笑了一声说道,“全国就我一家有批量正规军区淘汰公车。手续干净,来源合规,一查到底。他不从我这儿买,从哪买?从口岸那帮连底盘号都磨掉的贩子手里买?铁路总局的审计查下来,谁签字谁坐牢。”
孙昊把笔夹在耳朵上,深吸一口气。
“剩下六百台呢?”
“分六批走军列。每批一百台,两周一趟。我已经跟巴沙耶夫定好了排期。你在口岸接货、验车、分流。A级直接对接大宗客户,B级送省城翻新厂整备后再出,C级拆件走零配件渠道。每一台车的去向、回款、利润,建表报我。”
“明白。”
“还有。”张韬顿了半拍,“国内呢大衣的事,先不急着出。”
孙昊愣了。“不急?八万件压着不卖?”
“国内毛料大衣市场已经快饱和了。普通呢子外套烂大街,商场里挂满了。这时候把军工大衣往国内倒,最多卖个一千五到两千,那帮短视的贩子就是这么干的,拿着顶级货品走地摊价。”
张韬站在莫斯科酒店的窗前,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日本百货公司的招牌上,三越。
纯正的日文平假名印在暗红色底板上,橱窗里挂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标价牌上写着十八万日元。
折合人民币近万块。
而那件大衣的毛料质感、走线密度、版型立体度,张韬在索科洛夫的库房里随手抽出来的任何一件军工呢大衣,都能把它摁在地上摩擦。
前世的记忆和此刻的画面叠在一起了。
九十年代初,第一批苏联军官呢大衣流入东京银座的二手军品店,被包装成“冷战遗产限定款”,单件标价两千到三千美金。
日本商人疯了一样抢。
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这种级别的纯羊毛军工织造工艺,全世界只有苏联军工体系做得出来。民间纺织业没有这个标准,也没有这个成本承受力。
韩国更夸张。
首尔明洞的高端男装店把同款大衣挂到五千美金,打出的广告语是“苏维埃最后的手工匠作”。
疯抢。
有钱人的世界里,稀缺性就是价值本身。
而国内呢?
一千五到两千。
走批发,走商场。
跟满大街的温州产仿毛呢外套挤在同一个货架上,被不懂行的消费者摸两下就放回去,都会说“太厚了,不时兴。”
暴殄天物。
“日本。”张韬开口了。
电话那头孙昊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万件,全部走日韩高端市场。不进国内一件。”
孙昊张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脑子里那套国内三千一件的算法已经碎了,张韬说的是日韩。日韩高端。那个倍率……
“哥,日本那边的渠道,咱有吗?”
“没有。”张韬的语气平得像陈述天气,“但姜站长有。”
……
黑河。
姜敏京接到张韬的电话是晚上九点。
他刚从口岸联检会议上出来,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松着,桌上摊着三份整治期的汇报材料。
“姜主任。”
“说。”
“你认识的那个外贸中间人,日方渠道那个,姓什么来着?”
姜敏京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宋培仁。”
“什么背景?”
“老外贸。六十年代省外贸局的日语翻译出身,八十年代初下海,专做中日民间贸易。”姜敏京斟酌道,“日本那头的关系网铺了十几年,东京、大阪、北海道的服装采购商、军品收藏圈、高端百货买手,他都搭得上话。”
“靠谱吗?”
“靠谱。”姜敏京没有犹豫,“我跟他打过三次交道。说到做到,账目清楚,不玩虚的。缺点就一个,贵。中间费抽八个点。”
八个点。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没动。
八万件大衣,按日本终端两千美金一件算,出厂批发价怎么也得给到六百美金。
六百乘八万,四千八百万美金的流水。
八个点就是三百八十四万。
贵吗?
不贵。
三百八十四万买一条现成的、经过十几年验证的、直通日本高端圈层的销售网络,比自己从零搭建省三年时间和不可计量的试错成本。
“号码给我。”
姜敏京报了一串数字。张韬记下来,没挂电话。
“还有件事。”
“嗯。”
“这批货我可能要走海路。”
“黑河到北海道,陆路绕一大圈。海路直切。”
姜敏京打断他,“你知道走海路意味着什么?海检、海关、还有……”
“所以我的意思是军船。”
姜敏京的笑声从话筒里闷地传过来。不是好笑。是那种“你这人胆子大到我佩服”的笑。
“你先搞定俄方的军船再说。但这事儿,不是我能拍板的。”
“我知道。你搭个线就行。”
挂了。
……
三天后。
宋培仁从大连飞到黑河。
五十七岁,瘦高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外套叠得平整搭在臂弯上。
说话带着老派外贸人特有的缓慢和精确。
张韬在口岸办公室接的他。
茶没泡完,宋培仁就开口了。
“姜主任跟我说了。苏联军工呢子大衣,走日本高端市场。”他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扣子没打开,“多少量?”
“首批一万件。试水。”
宋培仁的眉毛没动。但手指在公文包扣子上停了零点几秒,这个量级,对于中日民间贸易来说,不小了。
“品质我需要看样。”
张韬从桌下拎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宋培仁打开,抽出那件军绿色呢大衣,搁在腿上,两只手的指尖同时碾动面料。
五秒。
他的手指停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把大衣翻过来,看内标。钢印。三级检验章。生产日期1988。苏联国防部军需品标准编号。
宋培仁的呼吸变了。
不明显,但张韬捕捉到了。
“这东西……”宋培仁抬起头,“你手上有多少?”
“够你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