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走漏是三天后的事。
不是张韬这边漏的。
是高尔基厂那头,瓦西里厂长在跟军区后勤通电话时提了一嘴“有个中国商人要来谈整车置换”,被办公室里另一个人听见了。
那个人有表弟在黑河口岸开翻译社。
翻译社的客户里有十几个中国商人。
于是,一天之内,口岸圈子炸了。
“高尔基厂?全新伏尔加?”
金老板,就是那个花两万四千美金买了三台烂嘎斯的哈尔滨皮夹克,蹲在仓储区外面,手里的烟烧到滤嘴都没察觉。
“全新的。三千台。直接跟厂里谈。”旁边那个消息灵通的温州人悄声说道,但眼睛里的光压不住。
金老板的脸上经历了三种表情,先是不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苍白。
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干了什么。
花八千美金一台从中间商手里抢报废车。
车况烂得修理厂都不愿接。底盘号被磨掉上不了牌。
省城二手车贩子出价三千块都嫌贵。
赔了,赔到底裤都不剩。
而张韬。
直接对原厂,全新整车,置换拿货。
一千八美金一台落地的东西,国内卖六万起步。
“这他妈还怎么玩?”金老板把烧到手指的烟头甩在地上。
没人接话。
因为没有答案。
别人还在口岸的报废场里跟中间商斗智斗勇,拿着放大镜检查一台锈车的底盘号有没有被磨,张韬已经坐在全苏联最大汽车厂的厂长办公室里谈年供三千台全新整车。
不是同一条赛道,甚至不是同一个运动项目。
高尔基厂厂长办公室比伊万诺维奇那里大两倍,但破得更彻底。
天花板掉了一块皮,用透明胶带粘着。
办公桌对面那排铁皮文件柜,有两扇门关不严,里面露出来的不是文件,是空的伏特加瓶子。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坐在桌子后面,军绿色呢子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张韬进门,递名片,瓦西里没接。
"西多罗夫还有伊万诺维奇跟我提过你。"瓦西里把烟按灭在桌面上,"他说你能解决我的问题。"
"三千台。年供。"瓦西里把一沓文件往前推,"你拿什么担保?"
张韬没急着答。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是高尔基厂上季度的资产负债简表,在"应付工资"那一栏用红笔打了三个问号。
"厂长,你上个月工资是自己掏腰包垫的吧。"
瓦西里的眼睛缩了一下。
"我听伊万诺维奇说你把日本商社轰出去了。"
"日本人想拿六百万美金现金买断三千台库存。"瓦西里冷笑了一声,"六百万,你知道一台伏尔加的成本是多少吗?一千两百卢布的材料,八百卢布的工费,再加上……"
"我听的是九千卢布出厂价。"张韬平静地打断他。
瓦西里嘴唇闭紧了,他在试探张韬的底。
张韬没让他试探。
他把清单拍在桌上。
十八个品类,总置换价值算得明明白白。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台手掌大的电子计算器,夏普牌的,在香港口岸拿货价不到两百港币,但在苏联黑市上,这玩意儿能卖到三百卢布一台。
张韬把计算器推到瓦西里面前。
"你按一下。"
瓦西里迟疑了一秒,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数字键。屏幕亮了,数字跳出来。
那个老军工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这东西你拿多少?"瓦西里愣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你要多少。"张韬把清单翻到第二页,"前一万台,我按每台折一百五十卢布给你算,等值物资配比可以再调。你库房里那些伏尔加,堆一天,就是一天的资金占用。堆一个月,就是三百台工人下个月的工资缺口。"
瓦西里没说话,他盯着那张清单,手指不自觉地转着计算器。
"你地条件。"
"置换物资分三批到,第一批在签约后三十天内,第二批六十天,第三批九十天。你那边,第一批车我先提走一千台,剩下的两千台分两批交付。年底前全部清。"
"一千台先提?"瓦西里的眉毛拧起来,"你拿什么运?铁路车皮谁批?海关手续谁跑?"
"你跟伊万诺维奇的关系,搞不定车皮?"张韬笑了笑,"海关那边,你以军用物资名义出关,我走边贸渠道进关,两头各走各的,中间那个灰色地带,谁也不用碰。"
瓦西里盯着张韬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把计算器往抽屉里一推,往后靠进椅背。
"一千九百美金。等值物资。一分不能少。"
"一千八百五。"
"一千八百八。"
"成交。"张韬没犹豫,伸出手。
瓦西里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重重握了上去。
那只手掌心全是老茧。
"小子,"瓦西打量了一番张韬,"你要是第一批货到不了……"
"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我也不是第一天在苏联做生意了。"张韬抽回手,拿起桌上的资料,"厂长,你库房里那四千台车,不光是积压品。那是四千个工人的饭碗。我来,不是要占你便宜,咱俩各取所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瓦西里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后天签约。带上你的公章。"
张韬没回头,只挥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袋。
高尔基厂的事敲定之后,张韬没回国。
他让西多罗夫在海参崴定了一间酒店,把孙昊从黑河叫了过来。
孙昊到的那天晚上,张韬在酒店房间的折叠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组织架构图。
“你看看口岸那帮人。”张韬的手指点在纸面空白处,“春天来,秋天走。货卖完了拍屁股回家,政策一变连夜跑路。没有办公室,没有仓库,没有本地人脉,连个固定电话号码都没有。苏方工厂想找他们返修换货,打不通。想找他们续签合同人早跑了。”
孙昊坐在对面,脊背绷着。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评价别人。是在给自己立标准。
“我不做候鸟。”张韬的目光从架构图上抬起来,钉在孙昊脸上,“东方曙光要在苏联扎根。人、场地、资质全部本地化。”
“人,从哪找?”
“当地招。”张韬把架构图转过来推向孙昊,上面已经画好了岗位框,“会中文的俄国人,或者会俄语的中国留学生。要求三条:双语流利、熟悉本地政策、能跑腿能谈判。高薪。月薪开到本地平均工资的三倍。”
孙昊的眉头拧了一下:“三倍?那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