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要。”张韬打断孙昊,“一个合格的本地员工,能替代五个临时翻译加两个外包代办。省下来的不是钱,是时间和风险。”
“场地呢?”
张韬没答。
他从桌上那沓文件底下抽出一页纸,巴沙耶夫传真过来的。
俄文打印,张韬指了指最上面一行。
孙昊看不懂俄文,但他认得那个抬头的红色印章,西伯利亚军区后勤保障部。
“巴沙耶夫帮我拿到的。”张韬的手指往下移,点在一串数字上,“军区配套资产,独栋办公楼一幢,标准化仓储场地六千平。租赁合同直接跟军区后勤签,年租金两万美金。”
孙昊把那页纸接过来,虽然看不懂字,但数字他认得,6000。
“军区的地……查不了?封不了?”
“军事资产。”张韬靠回椅背,“任何地方执法机构无权进入、无权查封、无权抽检。安保由军区宪兵负责。你把货放进去,除了军区司令部的人,没有第二个势力能动。”
孙昊搬进海参崴办公室的第二周,巴沙耶夫的电话打了过来。
“张,远东那边有个地方,我带你看。”
电话里巴沙耶夫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掂量值不值得开口。
“什么地方?”
“一个矿。死了三年了。”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什么矿?”
“铁矿。苏联时期重点战略项目。六十年代建的,八五年停产。”巴沙耶夫略带不耐烦地说道,“军区后勤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我上个月路过那儿拉车,顺道进去看了一眼……”
“里面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巴沙耶夫没答。只说了一句:“你来就知道。”
三天后。
伏尔加轿车在一条柏油路上颠了四个小时。
路面破碎得像被炮弹炸过,两侧是无穷无尽的针叶林,偶尔闪过一个废弃的岗亭或锈穿的路牌。
西多罗夫开车。
巴沙耶夫坐副驾,一路没说话,军靴搁在仪表台上,闭着眼打盹。
张韬坐后排,膝盖上摊着巴沙耶夫给的那份矿区旧档。
档案信息很简略。
“赤星第三铁矿联合体。1962年建成投产。隶属苏联冶金工业部。1985年因体制改革资金断链全面停产。现状:废弃。留守人员:2人。”
一座苏联时期的重点战略矿山,三千多人的编制,现在只剩两个看门的。
车在一道锈死的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歪斜着,一半嵌进了路面裂缝里,另一半被野生灌木缠得严实实。
门柱上的红星标志只剩半边。
巴沙耶夫从车里跳下来,他走到铁门前,两只手抓住栏杆,腰一发力,整扇门从底座上被撕开了一个缝。
“进。”
矿区比档案里描述的大十倍。
张韬站在选矿车间的屋顶平台上,目光扫过整片区域。
远处是露天矿坑的边缘,巨大的阶梯状断面从地表切入地底,层层叠叠,像一个被神力挖出的倒金字塔。
矿坑底部积了一层雨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近处是成排的厂房、传送带支架、破碎站、选矿楼。
所有设备都蒙着厚的灰,但主体结构完好。
没有坍塌,没有拆卸痕迹,只是停了。
巴沙耶夫站在旁边,大手往矿坑方向一指。
“档案里写的探明储量,五百万吨。高品位磁铁矿,含铁量百分之六十七以上。杂质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张韬没吱声,但他脑子里的数字已经滚起来了。
含铁量六十七。杂质零点三以下。
国内钢铁厂能拿到的进口矿石,平均含铁量五十到五十五,杂质率百分之二到三。
炼一吨钢要消耗近两吨矿石。
而这里的矿石,几乎是直接入炉的品级。
一吨矿出八百公斤铁。国内重工业做梦都不敢想的原料质量。
“开采难度?”张韬问道。
巴沙耶夫指了指矿坑边缘那道断面层:“露天。表土剥离已经做完了,六十年代的人干的。现在矿体直接裸露,不需要打竖井、不需要巷道掘进。铲车进去装就是。”
露天矿。表土已剥。矿体裸露。
开采成本能压到地下矿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张韬的目光从矿坑收回来,落在巴沙耶夫脸上。
“你说里面有东西。不是说矿。”
巴沙耶夫咧嘴笑了。那种“你果然没被矿石分散注意力”的笑。
他转身往选矿车间后面走。绕过两栋废弃的宿舍楼,穿过一片杂草齐腰的空地。
一排巨型车库出现在视野里。
十个车库门。
每扇门高六米,宽八米。铁皮门板锈得发红,但门轨上的滚轮还嵌在槽里。
巴沙耶夫走到第一扇门前,两手抓住底部把手,整个人往后一坐。
门板在轨道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
光线涌进去。
张韬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军绿色的铁山,轮胎直径超过三米,车斗高过两层楼。驾驶室像一间小房子焊在底盘前端,挡风玻璃比一张双人床还宽。
450吨级矿山重卡,拉斯。
苏联重工业巅峰时期的造物,专为大型露天矿山设计的超重型运输设备
。满载重量四百五十吨,自重二百吨,柴油机功率三千五百马力。
全世界只有苏联的别拉斯厂生产过这个级别的矿卡,七十年代末停产,图纸封存。
有钱也买不到,因为不存在了。
张韬走到车库深处,仰头看着那台车的前脸。
车漆斑驳但车身无锈蚀,车库密封良好,二十年的封存状态几乎等于真空保养。
他伸手拍了一下轮胎。橡胶还有弹性。
“多少台?”
巴沙耶夫把十扇车库门全推开了。
“二十台。满编一个矿山运输连的配置。”
二十台。
张韬站在车库前的空地上,目光从左扫到右。十个车库,每个里面停着两台。
脑子里的账算了三遍。
国内目前没有超过三百吨级的矿卡。
进口一台三百吨级的卡特彼勒或小松,到岸价八百万人民币。而四百五十吨级,全球在役的同级别矿卡不超过六十台。
二手市场偶尔冒出一台,起拍价两千万美金。
二十台。
四亿美金的市场估值。保守算。
而这二十台,此刻正躺在一个废弃三年、只有两个看门人的苏联矿山车库里。吃灰。
“产权呢?”张韬开口。
“苏联冶金工业部的固定资产。”巴沙耶夫靠在车库门框上,点了根烟,“但冶金工业部去年机构改革,拆分成三个委员会。这个矿的资产归属,三个委员会互相踢了一年皮球。到现在……”
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灰。
“没人认领。”
没人认领。
一座五百万吨高品位铁矿,加二十台绝版超重型矿卡,没人认领。
张韬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这不是捡漏。
这是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而满世界的人都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