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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韬从矿区回来的第四天，西多罗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兄弟，矿的事有人动了。”
张韬的手指从桌面上那份矿区勘探旧档上移开。
“谁？”
“格里申。远东最大的贸易中间商联盟。六个人。专门吃中苏边贸这条线的。”
西多罗夫带着焦灼说道：“你上次去矿区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那两个看门人，也可能是路上被人看见了。总之，格里申那帮人已经知道有个中国商人盯上了赤星三矿。”
张韬没接话。
“他们今天早上干了一件事。”西多罗夫顿了一拍，“去冶金工业部改组后的第二委员会，就是现在名义上挂着这座矿产权的那个，递了一份报价函。”
“多少？”
“四千万卢布。”
张韬的手指收紧了。
四千万。
赤星三矿停产三年，设备闲置，工人遣散，账面残值最多三百万卢布。
按废弃矿山的常规处置标准，一百五十万就能拿下全部产权。
格里申报了四千万。
二十六倍溢价。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矿值这个数。
是因为他们要把门槛抬到中国商人跨不过去的高度。
“还有。”西多罗夫继续说道，“我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矿区那两个看门人被换了。新来的三个人，格里申手下的。矿区大门加了锁，没有他们的人带路，进不去。”
张韬靠回椅背。
封场。
抬价。
下一步……
“拆分。”西多罗夫像是读了他的心思，直接说了出来，“格里申今天在中间商圈子里放了话：矿归矿，车归车。矿山产权单独打包卖给欧美资源公司，据说已经在接触一个挪威的铁矿石贸易商。二十台别拉斯矿卡单独拆分零售，一台一台往外卖，每台底价八十万美金。”
张韬没说话。
但脑子里那张沙盘已经血红了一片。
拆分。
这是最毒的招。
矿和车是一个整体，没有车的矿是死矿，没有矿的车是废铁。
整体收购价值四亿美金，拆开卖连十分之一都不值。
但格里申不在乎。他们要的不是利润最大化，是堵死中国商人整体收购的可能性。
把蛋糕切碎了扔到十个盘子里。
哪怕每个盘子里的碎渣加起来不如整块蛋糕的零头，只要你中国商人吃不着，就够了。
“最后一条。”
“格里申往口岸中国商人圈子里放了谣。说赤星三矿的矿体有辐射残留，六十年代军方做过地下核试验，矿石被污染了。还说那二十台别拉斯的发动机全部报废，拉出去就是一堆死铁。”
辐射，核污染。
这两个词一旦扎进商人圈子，不需要任何证据，光是恐惧就能杀死所有潜在买家的兴趣。
张韬把电话换了只手。
“格里申这六个人，什么底子？”
“远东地头蛇。九十年代吃边贸红利起家的老油条。”西多罗夫快速说道，“手底下控着远东地区大半的翻译社、报关行、车辆中介、物资仓储。任何外国商人想在远东做生意，绕不开他们。他们抽成、带路、卡手续，吃了十几年了。你上次呢大衣和车的事绕开了他们直接走军方线路，他们当时就不爽了。现在矿的事一出来……”
他没说完。
但张韬听懂了。
不是针对矿。
是针对他。
一个中国商人，绕开本地中间商体系，直插军方高层拿货源，这在远东边贸圈子里，等于抢了所有中间商的饭碗。
呢大衣他们忍了。
车他们忍了。
但矿，五百万吨高品位磁铁矿加二十台绝版矿卡，如果这个也让张韬绕过去直接吃下……
他们整个中间商体系就废了。
所以不是生意之争。
是生死之争。
三天。
张韬被困了三天。
矿区进不去,格里申的人把大门焊死了，新换的三个“看守”二十四小时轮班。
产权方接触不上,第二委员会的负责人突然出差，电话打不通，西多罗夫托人递的拜访函石沉大海。
更恶心的是那条辐射谣言。
连回了口岸的孙昊都打电话过来，格外焦躁地说道：“哥，外头传得邪乎。说那个矿有核辐射，碰过的人头发都掉了。还有人说那二十台车发动机里有放射性物质……我知道是扯淡，但现在口岸这帮人信了。今天有个温州老板来问我矿的事，我还没开口，他先摆手，那玩意儿不能碰，命比钱重要。”
张韬坐在海参崴办公室里，电话搁在桌面上开着免提。
窗外是港口的吊臂和灰蒙蒙的海面。
他没答孙昊的话。
眼前这个局面，他前世没经历过。
前世他根本没碰过这座矿，连存在都不知道。
所以没有可参照的经验，没有现成的应对模板。
纯粹的硬仗。
格里申的套路拆开看，每一条都不高明，抬价、封场、拆分、造谣，全是地头蛇欺负外地人的老把式。
但这几条绳子拧成一股，勒在脖子上，就是死局。
你跟他们谈价？
四千万卢布的门槛摆在那，往上抬永远抬得过你。
你绕开他们找产权方？
产权方被他们提前堵死了。
你等？
等着那二十台别拉斯被一台拆零卖掉，等着挪威资源商把矿权签走，然后一切归零。
脑子里转了三圈。
三圈之后，那张沙盘上的路径突然清晰了。
不跟他们玩。
这盘棋，中间商制定的规则是“谁出价高谁拿”、“谁本地关系硬谁说了算”。
张韬不参与这套规则。
他要换一副棋盘。
第一通电话打给巴沙耶夫。
莫斯科时间凌晨四点。
“张。你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个时候。”
“赤星三矿。”张韬没铺垫，“你带我去的。”
“嗯。”
“那二十台别拉斯，军区配套装备。编制归属是军方还是地方？”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巴沙耶夫的脑子在转。
“车是军区后勤统一配发的。虽然日常归矿山使用，但资产编制，从来没划转过地方。还挂在远东军区装备目录里。”
张韬的嘴角没动，但心底那根弦松了一寸。
“意思是这二十台车，产权归军区。不归冶金部。不归第二委员会，对吧。”
巴沙耶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恍然大悟地笑出了声。
巴沙耶夫用俄语骂了一声，“我怎么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