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昊从国内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兴奋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来。
“哥,疯了。真的疯了。”
“霍林河煤矿的采购科长今天早上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说他们矿长亲自批的,只要能拿到两台别拉斯,价格随便开。我说一百三十万美金一台,他连还价都没还,当场让财务打款。”
孙昊的呼吸急了一拍。
“还有平朔。平朔那边说,如果我们能再搞到二十台车,他们全包。不分批,不议价,只要车能到,钱立刻给。”
张韬把电话换了只手。
“别拉斯的事先压着。”
孙昊愣了。
“压着?哥,现在,”
“现在是卖方市场没错。”张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没有缝隙,“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价格抬到让买家跑去找替代品的程度。一百二十万美金一台,这是天花板。再往上,他们会去想办法从日本、美国买二手卡特彼勒。”
孙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
“还有。”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别拉斯的预售款全部进专户。这笔钱不动用,先放着。”
孙昊没问为什么。
因为他跟张韬的时间够长了,能分辨出哪些决定是可以问的,哪些不是。
……
言明跃的传真发过来的时候,张韬正在办公室里跟西多罗夫核对下个月的物资置换清单。
传真纸上,一张手绘的K线图。
日经225指数。
从八月初的两万三千点,一路攀升到九月中旬的两万八千点。
涨幅,百分之二十一点七。
言明跃在传真最下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账面浮盈已达一千七百万美金。圈内多数投机者开始套现离场。是否跟进?”
张韬看着那行字,然后拿起电话。
“言明跃。”
电话那头言明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张总。”
“不平仓。”
言明跃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现在很多人在走。昨天东京交易所的日均成交量比上周跌了百分之十五,资金在撤离。”
“让他们撤。”张韬冷静地说道,“我们的仓位,一股不动。”
“止盈点呢?”
“明年年底。”
言明跃的呼吸顿了一拍。
“明年年底?张总,日经现在已经在历史高位了。如果,”
“如果什么?”张韬打断他,“如果崩盘?如果回调?”
“言明跃,你在这方面你比我专业,你告诉我,日本的银行、保险公司、财团,现在有任何一家在撤资吗?”
言明跃没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
日本的金融机构不但没撤,反而还在加杠杆。
三菱、住友、野村,三大财团的资金流向,全部指向股市和地产。
这不是理性投资。
是全民狂欢。
“所以,”张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这场牌局还没到散场的时候。现在下桌的人,是赚了点小钱就怕输回去的散户。我们不是散户。”
“我们等的,是最后那把梭哈。”
言明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
“明白了。”
……
同一天下午。
孙昊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矿卡的事。
是呢大衣。
“哥,日本那边的货款到了。”孙昊痛快地说道,“三千八百件军工呢大衣,全部清完。总货款,四百七十万美金。汇丰银行对公账户,今天上午到账。”
四百七十万美金。
张韬把银行对账单搁在桌面上。
国内,十七家工厂的独家供货协议、供销体系的深度绑定、口岸物流的军方通道。
每个月稳定产生现金流,人民币结算,走正规外贸核销。
海外,汇丰离岸账户、东京股市仓位、日韩终端客户的美金货款。全部在境外闭环流转,不经国内结汇,不触碰外汇管制红线。
两个池子。一个人民币,一个美金。
彼此独立,互不干扰。
国内赚的钱用来采购物资、扩产能、养供应链。
海外赚的钱用来做金融杠杆、买资产、囤战略头寸。
需要往国内输血?用物资置换,合规合法,有合同有单据,审计查不出毛病。
需要往海外抽资?
用矿石出口,军港免检,美金直接打到离岸户,连影子都不过国内银行系统。
这套架构搭完的那一刻,张韬在椅背上靠了三秒。
上一世他不是因为不够拼。
是因为所有赚来的钱都堆在一个篮子里,国内账户。
汇率一变、政策一收、银行一冻结,满盘皆输。
这一世不会了。
……
口岸仓储区外面,那帮还没走的散户商贩在骂娘。
“妈的,黑市上一美金换二十八卢布了!上个月才二十三!”
“换个屁,我上周刚换了五万美金,到今天已经亏了一万多,”
“谁让你一次换那么多!分批换啊!”
“分批?你去黑市看看,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排队换完走出门就贬了百分之三,”
金老板蹲在面包车旁边没吭声。
手里的计算器按了又按,数字越看越难受。
他上个月从国内带了八万美金过来,在黑市全换成卢布,准备进一批苏联望远镜倒回国内卖。
结果望远镜厂坐地涨价,涨的幅度比卢布贬值还快。
八万美金,一个月缩水成六万五的购买力。
还没买到货。
“不干了。真他妈不干了。”
旁边那个温州人把保温杯往引擎盖上一搁:“你说不干就不干?机票钱谁出?签证快到期了,延签费又涨了。”
没人接话。
整个口岸的中国散户都在做同一件事,拿美金换卢布,拿卢布买苏联货,把苏联货运回国内卖。
这条路在半年前还能赚钱。
现在?
卢布每天贬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
换完到用掉中间隔三天,白亏百分之一点五。加上运输周期、报关周期,一笔交易从换汇到回款至少四十天。
四十天的汇率损耗,能把百分之十五的毛利吃得干干净净。
但没人想明白为什么。
……
东方曙光办公室二楼。
伊万把一份人员名单拍在张韬桌上。
“第一批,四十七人。全部通过面试。中俄英三语,最差的那个英语也能跟日本客户对付着聊。年龄二十二到三十一岁,远东本地人,家底干净,没有案底。”
张韬翻了两页。
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学历、语言能力评分、前雇主信息。
“部门分配?”
“按你的意思。”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组织架构图,“采购部十二人,负责对接国内货源到港后的验收、分拣、入库。仓储部八人,管三个仓库的进出调度。海关对接部十一人,这个最难招,得懂报关流程还得跟海关那帮人打交道。外勤商务部十六人,跑客户、跑矿区、跑军方对接。”